香港LHC何处风景如画_起点中文网_小说下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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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三点,是《滨江日报》编辑部最忙碌的时候。戛然响起的电话铃声,让埋头伏案的每个人不约而同地都皱了下眉。主编许言“啪”地搁下正在修改小样的笔,不耐烦地拿起话筒。“你好,《滨江日报》编辑部。”

  许言微皱的眉宇情不自禁舒展,嘴角弯起。阮画尘真是个会说话的姑娘,自己儿子都比她大两岁,叫姨都不为过。认识后,她从没跟着别人客套地称她“许主编”,总是热情地唤她一声“许姐”,仿佛一下子把两人的年龄拉近了。她曾想促合画尘和自己的儿子,还没等她张嘴,儿子疯狂地恋上了一空姐。空姐,听着时尚,就是一服务员,不过不在地上服务罢了。

  唉,每扇窗户后面都有一个烦心的故事。许言把一口浊气咽回去,嗔道:“快乐什么呀,忙得张牙舞爪。”

  阮画尘同感地“嗯”了一声:“真是恨死那个把圣诞节带进中国的人,有本事让它落地生根,为什么不能成为法定假日,很不厚道。滨江今天还下雪了呢!”

  许言抬起眼,朝窗外飞了一眼。可不是,漫天飞舞着小小的雪粒,把整个天空都搅混浊了。滨江的冬季多雨,阴湿湿的,十天半个月不见放晴。雪很少见,今天真是名幅其实的白色圣诞。“收到很多花了吧?”

  阮画尘的声音突然低了下来,语气里带了丝娇嗔:“许姐又笑话我,我是荣发银行二十七楼的粗瓷花瓶,插什么花都不适宜的。”

  荣发银行的本部在香港,董事长叫宋荣发。虽然创建的时间不长,在金融界的地位却不能小窥。来滨江成立分公司是三年前的事,这是滨江第一家注册的外资银行,除了总经理宋思远是香港人,其他中层以上的成员都是高薪从几家国有银行挖过来的。开业那天,许言负责写报道,多位市领导到场剪彩,各大企业老总送的花篮令人眼花缭乱,光礼花就放了足足半天。

  二十七楼是荣发银行高层办公的楼层,有一位总经理,两位副总经理,两位特别助理,一位秘书。秘书就是画尘,听着像是一个可有可无的位置,画尘自嘲自己是只粗瓷花瓶。

  “新年纪念币从香港过来了,很漂亮,我给许姐和几位大编辑各留了一套。另外······明天的日报头版给我们留个版面,头们正在开会,稿件在六点前我送过去。”

  坏丫头,拐弯抹角说了这么多,这才是重点!许言抿了抿唇,翻看着桌上的小样,有些为难。明天日报的头条本来是一篇关于印度女游客安全问题的报道,撤下来是可以的,但是这个时点再换,有点来不及。

  “是一舶来品,之前为美国国家地理频道工作,再之前,据说是在读医科博士,还是肿瘤专科。总之,是一神人。”听说这样一位总监空降时,一帮编辑也是吃了一惊。《滨江日报》原先是由政府主办的一份报纸,几次改革后,由鸣盛集团收购。鸣盛集团旗下现有《滨江日报》,还有《瞻》月刊杂志,同时还做图书出版。新总监不只是《滨江日报》的总监,而是整个鸣盛集团的总监。上任一周来,神龙见首不见尾,传闻是在了解情况,不过,已够众人战战兢兢。

  许言忍不住笑出声来,其他几位编辑讶然地纷纷抬起头。她忙挂了电话,把阮画尘的话学了一遍,编辑部全笑翻了,僵硬沉闷的气氛在笑声中缓缓地融化开来。

  大概是一个月前,天气还没有这么寒冷,许言在采访市旅游局局长时,听他提起滨江机场升级国际市场,翼翔航空为增加国际航班,向荣发银行申请十亿贷款的事。画尘讲的稿件和这事有关么?十亿,多少架空中客车A320,直飞香港,澳门,台湾,纽约,巴黎······虽然经济总量在全国名列前茅,但滨江只是个地级市,拥有一个国际化的机场,在国内大概是屈指可数的。这是条大新闻。

  像刚出校门不久有着一张青春无敌娃娃脸的青年男子朝众人点了点头,目光最后落在许言身上。“你们好,我是何总监的秘书林雪飞。六点,编辑部全体人员在会议室集中,和何总监开个短会。到时,请许主编把大样一同带过去。”

  许言暗暗叫苦,和版面责编交换了下眼色。版面责编会意地闭了闭眼睛,接过她修改好的小样,娴熟地在版样纸上进行划版。在手上天天做的事,一点小意外总能应付的。

  许言进电梯前,特地朝外看了看。暮色已经完全笼罩,纷至的灯光穿透夜色,盛放出一朵一朵璀璨的光束。不远处,晟华百货的顶楼,用水晶灯缀成的一头驯鹿,撒开四蹄,一圈圈地旋转着,不知疲倦。街边的每家店铺都灯火通明,橱窗上的圣诞老公公笑得非常慈祥。车道上的车堵得像长龙,却有条不紊。

  许言不多想,随着众人进电梯上楼。杂志和图书的编辑已经到了,彼此面面相觑,虽然圣诞节不算本土生产,在这个日子里加班,多多少少有点怨念。但谁的脸上都没流露出来。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时,许言抢先抬起头,微微愣了愣,心中一乐。新总监的头发不止几根,形象地说,非常茂密。想不到的是,新总监很年轻。干净的轮廓,冷然的眉角,不厚却饱满的唇,唇线倔傲地微微上翘。没有中规中矩的穿一身正装,只是一件墨绿色的套头毛衣,配一条深青色的西裤。男人不管年纪大小,如果没有挺拨的身材,精瘦的腰身,修长的脖颈,不要轻易穿套头毛衣。穿得好,气质温雅,穿不好,大暴其短。显然,新总监深谙此道。无框眼镜往上推了推,一双冷目巡睃了下四周。“各位圣诞快乐,我是何熠风。”

  不仅外形清俊冷逸,连嗓音都清朗得令人妒忌。这样的男子,不需要多修饰,腹有诗书气自华。那股子气质不是学得来练得来,是与生俱来。上学时,便是令家长放心、老师开心的优等生。久而久之,举手投足间,自然而然形成了一种高人一等的自信。事实上,他们也有这样的资本。

  “在各位同事面前,我算是鸣盛的后辈。请各位不必拘谨,今天,我只是想和各位谈谈这一周来,我对鸣盛现状的一些看法。”何熠风的开头礼貌有加,众人却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他先讲的是图书,特地做了个比较图,给每人发了一张。这一年,鸣盛各个种类卖得最好的书和同行业同类别畅销的书的相比,销量不及十分之一。

  “我们怎能沾沾自喜称自己的书为畅销,不觉得有夜郎之大的嫌疑么?”何熠风举起一本书,问图书主编。他的语气并不加重,神情也没有多大的起伏,图书主编两只耳朵涨得通红。

  “你找过这之间的差距么?别告诉我现在的人非常浮躁,不爱看书,更不会买书。错,日本的村上春树一出新书,预订的读者如潮水涌至,几天就达五十万册。这不是传说也不是个神话,这是事实。”

  何熠风笑得一派温和亲切,主编生生打了个寒颤。“据我所说,目前全世界没有一家杂志能涵盖各行各业。报纸是大众的,平民的,杂志则是小受众群,高雅的,精致的。我佩服你的勇气,这是一个美妙的梦想,却不实际。一般来说,一本杂志都会给自己定个点,这个点叫个性,叫特色。围绕这个点,再慢慢地向外延伸。四不象,作为动物,是珍奇的,如果是杂志,则如一个硬邦邦的冷笑话。”

  一字一句,漫不经心,却如锃亮刀锋,寒气逼人。何熠风推开面前的杂志,又问道:“大大小小的商家,都知抓住圣诞节这个商机,大搞特搞各项活动,我们为什么没有想到发行一期圣诞特刊?”

  “没关系,不久就是情人节,我可以期待你的表现。”何熠风仿佛读出了他的腹语,迅速收敛视线,即使余光也不多给主编一眼。

  滨江的地理位置偏南,冬天没有暖气,即使室内开着空调,效果却不是很明显,几乎外面几度,室内就高个一两度,特别难熬。大家习惯了进屋不脱外衣,半敞着,还是会冻得缩手缩脚。此刻,在何熠风的目光下,许言后背已是冷汗涔涔。

  何熠风从前往后细看,直到最后一页,他才抬起眼,微笑看着许言。“许主编,似乎你应该给我一个解释吧!”修长的手指轻点着大样的空白版块。

  许言并不是科班出身,原先只是一个印刷厂工人,一步一步,坐上今天主编的位置,花了三十年的时间。她很珍惜,但不畏惧。“我们正在等待一条重要新闻,何总。”她不卑不亢地迎视着何熠风。“头版是一份报纸的开始,也是读者阅读的起点。因此,头版仅选取那些重要新闻中最重要的并在当时呈显在状态的新闻。”

  何熠风眉梢上扬,毫不吝啬露出两排雪白的牙齿,他耸耸肩,“你的意思是我们的记者正在新闻现场进行采访?”

  许言抓住外衣的下襟,屏住呼吸,侧耳听听外面的声响,一切都很安静。“头版新闻是综合的,政治,经济,教育,科技,卫生在其中占据着主要地位,不一定有新闻现场。”

  何熠风拧起了眉头,身体靠向椅背。“我到底是外行,越听越不明白了。没有新闻现场,是不是也没有记者在路上,那么你等待的新闻从何而来?”

  何熠风脸上的笑意一点点地消失,一双俊目冰冷彻寒。他站起身,从会议室的一侧走向另一侧。在窗前,他停下来,背对着所有的人。“那么报道的署名是谁,稿费由谁来领取?”

  会议室内迅即一片死寂。许言明白,一篇报道的稿费没有几个钱,他不是针对这个,而是借题发挥。既然头版新闻是重要的,那么怎么可能随意来由对方提供。其实,这是《滨江日报》的特色。原先由政府主管,发行的渠道狭窄,销量也有保证,主要是面向滨江的政府机关部门和企事业单位。习惯的,头条新闻都是刊登政府报告和一些领导活动,这些报道都是由政府宣传干事提供。改成民营之后,有时,头版,大家还是会延续这种方式。对于一个刚从国外回来的总监,让许言怎么解释这种地方特色呢?

  如深潭般的死寂中,紧闭的会议室门“吱”地一声,被人从外推开了。“不好意思,在开会呀,那我在外面等。”压低音量的女子声音突兀地撞击着众人的耳膜,所有的人都看了过来,包括何熠风。

  阮画尘全身裹在一件黑色的羽绒大衣里,手里提着一个荣发银行的宣传纸袋,纸袋似乎有些重量,她的肩微微侧倾着。可能走得有点急,气息还没喘定,一团团白气从冻得发白的唇溢出来。

  “都在等我吗?”阮画尘嗅出了空气中不正常的因子,悄悄用唇语问许言,晶亮的杏形眼偷偷朝里瞟了瞟。目光在窗边戛地定格,尖尖小小的下巴愕在半空中。接着,双目像显微镜的镜头一样闪了闪,又像调焦距似的眨了眨。

  “那就是我们的新总监,正在问头条的事。”许言叹了口气,“我替你介绍下。”她拉着画尘直接走到何熠风面前。“我们总监何熠风,这是荣发银行的总经理秘书阮画尘。”

  何熠风从没有像此刻这般,像一只无形的手,拉开了幽暗走廊尽头的一扇门,他一时承受不住明亮光线,不得不紧紧闭上眼睛。

  何熠风回过神,镇定地伸出手,画尘迟疑了下,接住。外面实在太冷,即使戴着厚厚的手套,指尖还是冻到了冰点。

  只是轻触了下,画尘连忙收回手,从背着的包包里拿出一份打印好的稿件还有一只白色的U盘。“车堵得太厉害,本来会早半个小时。”举报第2章 远和近(2)4060字2015.07.17 13:28

  “其他人先回去,许主编和版面责编留下。”何熠风接过稿件,艰难地把目光从画尘的脸上挪向桌面,他飞快地看了看。稿件写得不错,语句明快、利落,却不单调,重点部分的修辞也恰到好处。荣发银行通过对翼翔航空十二亿的贷款项目,分三批,将在年后陆续到位。比传闻多出了二个亿。十二亿,不是不巨大,对于正在节节上升的滨江经济,将是一股宏伟的推力。要想富,先修路。交通发达了,才会引来四面八方投资者。这条新闻配得上头版头条的条件,但何熠风还是决定舍弃。

  “新闻的来源可以是记者主动去捕捉,也可以由对方提供,却不是坐享其成。等待是被动的,这已失去了新闻的价值。这篇稿件放在后天的副版。”何熠风脸上的神情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他收拾桌上的资料,准备离开。

  这样的话,许言无法反驳,可是这条新闻真的不一般。报社已经和滨江机场订好协议,飞往滨江的各大航空公司的客机上,向旅客提供的读物里就有一份《滨江日报》。如果其中有投资者,看到这样的一条新闻,将会带来什么样的商机。

  “我们俩一起坐电梯,不知怎么,跟进来一只大狗。那狗对我好像很熟稔,围着我的裤管嗅来嗅去,还仰起脖子朝我哼哧哼哧。我自小最怕狗,惊恐无比。躲又无处躲,逃又无处逃,情急之下,向身边的人求救,跳进他的怀中。没想到,他一把推开我,我跌在地上,那只狗叫了一声,长舌头朝我舔了过来,我华丽丽地晕了······从那以后,我就只能爱女人!”

  画尘不介意地抹了把脸,“没事!”,别过脸看许言,“许姐,事情说完了,我们是不是该下去了?啊,天都这么黑了呀,这一天可真长!不知能不能赶上夜班车,今天又降好几度,现在南北还有差别么,我千万别冻成路边一座冰雕。”

  画尘又想起了件事:“何总,我拍了几张照片在U盘里,留着配文字,你签字前,看看能不能用。圣诞快乐!”这次,是她拖着许言出的门。

  画尘笑得更欢了,把一直提着的纸袋递给许言。那里面是作为新年礼物发行的纪念币,很是精美。看她那样,许言哭笑不得,也没心事追问,头条的事还悬在那,一会再想办法去。

  两人就在电梯口告的别,许言刚进办公室,版面责编与她差点撞上,林秘书来电话,何总书监签好字了,他上去拿大样,然后送印刷厂。

  这么简单?许言不太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茫然看向窗外,外面的小雪粒,不知何时,变成了翩然的雪花,风大了。一辆黑色的辉腾迎着风雪,驶出鸣盛的大门。

  路边站台等车的人不少,少男少女紧牵着手,好心情丝毫不受天气的影响。画尘拉上颈后的帽子,系紧围巾,她只站了一会,继续往前走。走走还是暖和的,就是脸冻得可怜,肌肉都硬了,寒冷紧贴着皮肤。

  没有雪的冬天是寂寞的,而这样似有似无的雪更加深了冬天的寂寞。路边的草坪被雪薄薄地覆盖着,像纸,还没人动过。灯光下的白色是无际的,幽然地延伸到景物里,留给人无尽的想象。

  走着走着,感觉到有一辆车往路边贴过来,这是违障的,那车却不在意,挨近路芽时,车停下来,车门打开。

  没有人出声邀请,也没有人出声询问,目光交集了一会。画尘先撤,掸掸肩头的落雪,上了车。车无声地向前滑行,仿佛两人预先约好在这里等着似的。

  若我见到你,事隔经年。我如何对你,以眼泪,以沉默!她用中英文各吟诵了一遍,何熠风以沉默相对,他无法分神。滨江今晚的路太难开了,而且这个时点,亮着灯的餐馆门前都排着长队。

  来滨江十天了,他还没来得及熟悉这座城市。稍微深的印象是到达滨江的那个下午,天气晴朗,落日的余晖灿烂了半片天空。飞机在两千米的高空,空姐在广播里用甜得发腻的声音说,还有十分钟,飞机即将降落滨江机场。他当时非常疲累,懒懒地拉起舷窗幕布。纽约到北京的空间距离是一万六千公里,时差十三个小时,再从北京转机到滨江,他已不知今夕是何夕。

  滨江就在这时撞入了他的眼帘。从高空俯看滨江,这座城市有如房产公司制作的一个精美沙盘,高楼,绿树,宽敞的街道,近郊的青山,湖泊,田野,还有那丝带般、绕城而过、滔滔不绝向东奔流的长江。

  至今,他都不太相信自己来滨江接下鸣盛公司总监一职。他在美国国家地理频道那份工作很不错,有挑战,有趣味,高品质,每天都非常充实。他有自己的项目,资金不受限制,可以自由地发挥。有可以一起喝酒、旅行的朋友,有默契合作的搭档,生活非常愉快。

  有天,国内来了一个参观团,是由各地方电视台的部门负责人和一些杂志总编组成的。因为是华人,便由他出面接待并负责讲解。参观团的领队告诉他,国内各大卫视准备成立旅游频道,想制作出优秀的纪录片,特地来这里学习。

  他在自己的职责范围内,尽力做出最好的安排,参观团非常满意。结束那天,公司特别举办了送行酒会。他一桌桌的敬酒,和大家寒暄。

  酒会过了一半,有个半百男子把他拉到一边,自我介绍他是一家文化公司的董事长,叫周浩之。他情绪有些激动,说他一直有个梦想,想出一份品质精良、内容不凡的杂志,讲风景,讲民俗,讲美食,讲住,讲行······不是泛泛而谈,照本宣科,要有独特的视角,无穷深远,有着震撼力的视觉和灵魂激荡。他已想好了杂志名称,就叫《瞻》。瞻——-往上往前看。

  可惜它现在是只四不象,说到这,周浩之失望地摇摇头,然后,目光灼灼地看向何熠风,你能回国帮我么?

  我信任你,你绝对担得起这个重任。他拍拍何熠风的肩,举起手中的酒杯,轻轻与何熠风碰了碰。我的公司叫鸣盛,在滨江,那是一座不大的城市,风景秀丽,生活节奏缓慢,你会喜欢上的。如果你回国,我给你足够的空间与资金,人员随你调配。怎样?

  他给了何熠风一个月的时间考虑。第二天,参观团就回国了,何熠风飞去了印度,那里有支摄影队在拍摄印加文化遗迹。

  林雪飞是这样理解何熠风的决定,不管多么美的风景,看多了,就会产生视觉疲劳。同理,再好的工作也会让人有倦怠感。换个工作环境,才能有新的激情。

  何熠风失笑,他从来就不是一个有激情的人。曾经,有一个人给他起了个外号:夫子。夫子——-称呼读古书而思想陈腐的人。

  在第三次绕过市中心那座像飞鸟般的标志性雕塑时,何熠风选择了放弃。他瞟向身边安静得出奇的阮画尘,“你是滨江人!”言下之意,这领路,找餐馆,该是你的事。

  阮画尘本来是蜷在椅子上,听了这话,直起腰,朝外面看看,“怎么还在这,这么久,我以为都过江了呢!”

  “平安夜又称情人夜,像样的餐馆,咖啡厅,估计排到半夜也没戏,我想想。”手指在脸腮上轻弹着,眼珠转了转,朝他抿嘴一笑,“幸好,还有个地方。”

  雪疏风骤,雨刮器摆个不停,灯光像被分割成一块一块,忽明忽暗,视线并不清晰。穿过一条又一条大道,何熠风终于听到阮画尘说到了。

  他呼出一口长气,解开安全带,手机响了,是那种称之为落伍却很传统的电话铃声。他不喜欢那些所谓的个性铃声,有些人还为不同的来电设置不同的音乐。手机就是只通讯工具,功能太多,也成四不象。

  他还没拿出手机,副驾驶座上的阮画尘手忙脚乱地拉开搁在膝盖上的包包拉链,“手机呢,手机呢?”嘴里不住地念叨,她把包半侧着,对着外面的灯光。

  “不是我手机,你也用这铃声?”她在包包的角落摸到了手机,摇了摇。手机很安静。一时间,她像是很失落。

  何熠风任由手机催魂似的叫着,他看到她的包包里有一只四四方方的盒子,用海水那样蓝的缎纸细心地包着,顶部,丝带扎成一个可爱的蝴蝶洁。圣诞礼物?送给某个男人的圣诞礼物?

  他按下通话键。来电话的人是翼翔航空公司的大公子印学文,他和他就见过两次面,不算熟悉,而印学文却已把他归为朋友类。印学文在加拿大呆过四年,所以他认为,他和何熠风都属于海归派。

  何熠风语气和温度一样冰冷,印学文却不在意,他就欣赏何熠风冷冷淡淡的样。“我以为你在滨江的朋友只有我一个呢,是不是女人,想不到你下手挺快的!”他暧昧地笑着,“那就不妨碍你了,玩开心点。”

  “不是女人,还是你没上手?哈,我们今天要玩通宵的,你那边结束得早,就过来。不会让你白来的,几个空姐都非常正点。我还有事找你,是公事,不是私事。”举报第3章 远和近(3)4064字2015.07.17 13:28

  车身内的空间狭窄,印学文的音量又大,阮画尘想装着什么没听见都没办法。她把脸别过去,不让何熠风看到她脸上放大的笑意。

  是家西点店,店名叫“简单时光”,铁艺雕花的大门,上面应景地挂了一个圣诞花球。推开门,飘入耳中的是轻快的美国乡村歌曲《老橡树上的黄丝带》,空气里浮荡甜滋滋的糕点香,画尘嘴角情不自禁上扬。冬夜听这首歌,太幸福了。

  店内有地暖,温度很适宜,从寒冷到温暖,何熠风的镜片上立刻蒙上一层白雾,他摘下眼镜,从大衣口袋里拿出手帕。

  站在一边的画尘悄悄呵了呵手,踮起脚,朝他的头发摸去。就在她快得逞时,不早不晚,何熠风抬臂捉住她的手,一扳,“干吗?”

  这家店刚开张不久,没来得及宣传,店里的客人不算多。但是,不多的客人,也都精心修饰过,男的英俊,女的靓丽,看着就是郑重约会。今年流行糖果色,女子们身上衣服的色彩都非常鲜艳。画尘脱下羽绒大衣,里面是黑色的银行工作服,正正经经,胸前还别着工作胸牌,往这一坐,很煞风景。看着菜单上的西点介绍,画尘什么都不计较了。

  好识货。一款叫做缘份,是店里的招牌点心。朗姆酒,巧克力和核桃仁做成蛋糕坯子,配上纯正的奶油和黄油,加上片片橙子。一点都不搭的几样物品,凑到一起,淡淡的微酸的奶油香和略有苦味的巧克力,让舌尖享受无尽美味,可不就是缘份么?

  另一款就叫简单,普通的三明治,翠绿的生菜,嫩黄的鸡蛋,鲜艳的火腿,雪白的奶油,光色泽就已是诱人。

  “其他不要了,多给我们两只盘子。”阮画尘扬起脸,嫣然一笑,露出一口白白细细的牙,店员忽然想起一个许多年前在书上看到的形容:齿如编贝。

  三明治一分为二,蛋糕一分为二,分别放入两只空盘。一盘推给何熠风,一盘留给自己。阮画尘先喝了口茶,再吃一口蛋糕,眼睛闭起,嘴巴抿着,专注地感觉着“缘份”的美妙。“好吃哦!”她告诉何熠风,接着,又叉起一块三明治放入嘴中,“啊,这个也好吃。”

  他在国外六年,即使做中餐非常不方便,他尽量不吃三明治,不碰蛋糕。从前,他吃太多,吃到胃排斥。

  从前······并没有什么刻骨铭心的事发生,可是每一个节日,每一次季节变化,每一件大事、小事,他都记忆犹新。

  画尘倒是吃得非常香,手机搁在桌边,吃两口,看一眼,仿佛在等什么重要的电话。盘子都见底了,它也没响。画尘短促地笑了下,一半自嘲,一半寂寥。如墨般的发丝在柔和的灯光下飞起一道光晕。

  何熠风只是把伯爵茶喝完了,味道纯正,也不是他喜欢的。现在,他爱喝黑咖啡,味觉并不美妙,但能刺激神经。

  突然,画尘在桌下轻轻踢了踢他的脚,嘴巴往左挪了挪。他看过去,左侧坐着一桌情侣,隔着一张桌子,都嫌距离远,两人挤在一张椅子上。女子长得一般,男子,不知为什么剃了个大光头。

  画尘撇嘴,清澈的黑瞳中满是认真,以只有他听到的音量:“那不是剃的,而是谢顶。你要引以为戒。”

  这样的姿势,这样的话语,在别人眼中,会觉得他们是非常熟稔的关系,有着千言万语都不用说出口的默契。实际上·······

  这似乎是今晚何熠风第一次叫她的名字,画尘凝视着他,隔了很久,云破月来般笑起来,从身后拿过包包,翻出钱包,朝他晃了晃。“今天,我来买单。”那眼睛是朦胧的,又是清澈的,像淡雾下的水面。

  画尘在“简单时光”前和何熠风说再见。恰巧有辆出租车送客过来,没等他说话,急急走了,像飞一样。

  何熠风只看到她黑色的羽绒大衣一摆一摆在前面,背影很模糊。他突然想起一件事,自己没有她的联系方法,她也没问他的。当然可以找许言问,但是那太笨拙和刻意。

  他不知站了多久,感觉冻得知觉都要消失了,才打开车门。一缕清雅的香气在他周围缠绕了一下,然后散去。腊梅花。这种香,在国外是闻不到的。冷冷清清,若远若近。应该是画尘在上车前从路边摘的。香气渗透肌肤和呼吸,心一寸寸沉淀、安静。

  酒吧气氛很热辣,入目白花花的一片,是女人裸露在外的肩和背。数九寒天,这样的穿着,不敢恭维。到处都是彩带,气球,音箱里传来的音符,砸得耳膜嗡嗡作响。酒吧布局有点别致,主人像是摄影爱好者,四周的墙壁挂着世界各地的风景照。光线,角度,内容,都不错。

  印学文的包间在楼上,服务生替何熠风打开门。灯光昏暗,酒味呛鼻,依稀看到沙发上坐满了人,男多女少,桌上的酒瓶东倒西歪,零食、小吃,一堆。

  最先迎上来的是印学文,穿件衬衫,最上面三个扣子松着。他很洋派地和何熠风拥抱了下。“鸣盛总监何熠风,这是真正的海归精英。不像我,假冒伪劣。”。

  印学文有一点好,他知道自己某个地方蠢,而他善于把这样的蠢演绎成一种谦虚,反而成了美德,让别人想讥讽都没机会。

  印学文的父亲印泽于,是很想儿子成才的,不然也不会起这么风雅的名字。偏偏印学文,文也学不好,武也学不好,倒是学坏很容易。印泽于眼看着印学文高中想毕业都难,一狠心,把他送去了加拿大。印学文英语别提有多烂,却也活了下来。回国时,手里捏着一张大学文凭。那所大学,非常神秘,就是加拿大人都很少知道。

  印泽于无力追究,只得自己手把手地带。印学文是独子,翼翔迟早是要留给他的。现在的印学文和以前相比,算是懂事一点。这次滨江机场升级,翼翔参预投资,就由印学文负责。

  沙发上的人起哄地拍了拍手,招呼何熠风坐下。何熠风落坐,有个男人站了起来,朝何熠风笑笑,“打个电话,失陪下。”端正的眉眼,高大,有型,肩膀宽宽的,黑色的西服无比熨贴。

  “荣发的副总,叫邢程。”印学文替何熠风倒了杯酒。“翼翔贷款的事,他帮了大忙。今天,他是贵宾。”“你是我的朋友。”印学文加了一句。

  何熠风淡淡地抬了下眼,难怪觉着眼熟,原来和画尘穿的一家制服。连副总着装上都这么严苛,荣发的规矩不小。

  “怎样,很漂亮吧?”印学文喝酒非常猛,酒量又大。与何熠风碰了下杯,自己一仰脖,把杯中的酒喝了个尽。“都是为新增的国际航班招的,个个会说外文,美得冒泡。”印学文说的是坐在对面的几个女子。他目光绕了一圈,倏忽一下,又迅速地收回,无线电波似的。

  即使灯光明亮,何熠风觉得空姐们看着就是一个模子铸出来的。一式的制服,一式的发型,笑起来,嘴角上扬的弧度是一致的,讲话都在同一个频率。要辨别,只能靠胸前的工牌。

  “你找我什么事?”包间里的光线和声音,还有气味,都太丰足了,如果不喝酒,安静地坐着,所有感官都难以忍受。何熠风坐了没有一支烟的功夫,就觉得整个人都木了。

  何熠风放下酒杯。印学文赔着笑,“好吧。翼翔的航空杂志,以前做得非常一般,这不,现在上了一个大台阶,那么航空杂志的品位也要跟上来。这事我想拜托你。哦,有个人,你要打听下,舒意,出过几本旅游方面的书,听说人在滨江。他给《中国民航》和《南方航空》都写过文章。”

  邢程从外面进来了,包间内的气氛又热闹了起来。大概是响应印学文的号召,个个争先恐后地和邢程喝酒。

  邢程轻松而简单地应对着,看不出是高兴还是不高兴,既不冷落谁也没有和谁特别亲近。无意间遇上何熠风的目光。那眼睛里的内容他读不出来,只是黑白分明,好像不经意地把什么都看在眼里了。

  邢程低下眼帘,摇晃着酒中的冰块,手腕上的脉博快速地跳动。不是第一天认识印学文,却从来没有看到他这般在意一个人,或者讲讨好一个人。邢程原以为讨好这样的事,印学文这样的富二代,永远不会懂。即使向荣发贷款十二个亿这么大的事,印学文的口气也是居高临下的。突然就像被针扎了一下,醒来了,看着眼前的一切怎么都有点迷茫。

  “看到一熟人,我去打个招呼。”印学文不知看见了谁,摇摇晃晃站起来。门外,一抹红色的身影飘过。

  必然是美女,面孔漂亮,身材魔鬼。有一个空姐促狭地挤挤眼,印公子的熟人通常都长这样。没头没脑的,众人笑得恨不得把天花板给掀了。

  外面也好不到哪里去,时间快过十点,人越来越多。楼梯口,撒哈拉沙漠风光的下面,站着一个女子。手里握着手机,侧脸望着窗外,她穿一条浅灰的羊绒束腰裙,领口偏低,令她颈部的肌肤有如杏仁豆腐一般的滑润,配上一根极细的白金项链,无比动人。这样的装束,是那种刻意的随便。神情却是不自觉的落寞,眼睛望出去,似乎也没有什么视线。

  何熠风皱了下眉,她认识他?多看了一眼,猜测是刚刚包间中对面坐着的空姐里的某一个。“你好!”他疏离地点了下头,越过她,拾级向下。

  何熠风站住,回过头,飞快地翻阅记忆,这张脸,他绝对没有一点印象。“我不是滨江人。”他委婉告诉她,她认错人了。

  她身子往后靠上墙,像是在欣赏他的疑惑,“记得宁城十中么,隔壁是面湖,湖岸边都是高大的水杉树,那些一本正经的水杉树,一年四季都一个样。”语气里已经有了一丝奚落。

  何熠风第一次听到时,那种心情像惊涛拍岸,又像小桥流水,恍恍然,不知向何处流淌。一种颜色掺着另一种颜色,有着理不清的乱。

  画尘的电话是中午打来的。本硕连读的医科生,课业不是一般的沉重,又是学业,又是医院,又是实验室,忙得焦头烂额。他在实验室接的电话,情绪不太稳定。前几天培养的几瓶细菌,应该长势茁壮,不知为什么,有枯萎的趋势。他在查找原因,晚上还要赶一个重要的报告。

  没空。他也没问她有什么事,直接拒绝。那天是周四,作为高二生,乖乖呆在教室上完晚自习回家,是必然的职责。

  太阳和风一起酿造着暖洋洋、干燥的空气,落叶则代表所有的植物在珍重谢幕,那姿势胜过了前面演出的本身。黄昏的光总让人感到特别安静,能较深刻省思自己与季节共同的心灵。如果能选择死的季节,一定不要在秋天,我舍不得。画尘讲得声情并茂。

  我对朗诵没兴趣。这就是阮画尘,不知道吃什么长大的,时而聪慧,时而愚蠢,时而忧郁,时而纯真,时而笨拙。是不是青春期的小女生都是四不象?

  她撒下一串音符,自己化作天边云,悠然飘远。何熠风直直地站着,手机握到滚烫,然后,眼里冒火,瞅着实验室里杯杯皿皿,有砸烂的冲动。

  结果,赶在放学前半小时,他扔下实验和报告,站在宁城十中大门正对面的站台前,像根显目的电线杆。总是如此,怕迟到,怕她找不到。他想他的神经肯定有问题。

  何熠风对家教是没兴趣的,不差那个钱,也没那个时间。高中时的一位师兄读的是宁城师大,毕业后分配在宁城十中教英语。两人是在街上遇到的,聊了几句。过了几天,师兄找上他,请他帮忙辅导一位高一女生的数理化,一周两次,分别是周六和周日的下午。

  女生很乖巧,性格有点内向,不笨。她爸妈对我帮助很大,我现在是她的班主任。找其他人,我不放心,想来想去,只好来麻烦你。师兄恳求地看着他。

  第一天上课,师兄带他过来的。普通的小区,房子半新,绿化不错,离十中很近,进进出出的,多数是穿高中校服的青涩面孔。

  听到开门声,从房间里走出来一个女生。个头娇小,像是发育不良,一张脸不过巴掌大,眉眼清秀。她恭恭敬敬地喊他老师好,家教不错的样子。

  为了了解她,这天,没上课,他出了几条习题让她练习。她安安静静地坐着,不言不语。中途,姑姑给他倒了杯茶,送进一碟水果。她做题很慢,像是对一些概念很模糊,公式也记得不清楚,但一点就通。

  第三次来,家里就她一个人。她说姑姑在隔壁打麻将,有事叫一声。那天,她就不太专心,不时抬头看他。

  你希望第一次和女生在哪里约会?第一次亲吻在什么地方?结婚呢,去哪里度蜜月?结婚纪念日,想去哪里旅行?死后,葬在哪里?她的神情很严肃,眉心紧拧着,不像是恶作剧。

  她仰起头,眼睛眨呀眨的,无限神往地说道:我希望我的第一次约会是在初夏的郊外,一边是河渠,一边是田野。他骑着自行车,我坐在后面。路有点不平坦,颠簸时,我们一起笑。傍晚,有萤火虫在草丛中飞,我们手牵着手,紧紧的。亲吻么,要在一个古镇。那种老旧房子的屋檐下,即使是夏天,也非常阴凉。空气里飘荡着荷花的香气。结婚,去沙漠,一望无际,没有任何风景。其实,没有风景,才是唯一的风景。在那里,很容易就想到天老地荒。以后的每一个结婚纪念日,我们都去东非大裂谷,那是地球表皮上的一道大伤痕。身处其中,自然就会珍惜现在的每一天。死后,就葬在肯尼亚的大草原,人称世界上最后的天堂。

  十五岁的小女生,对爱情有着许多甜美的梦想,这是自然现象,但做梦做得这样具体,就是一异类了。何熠风承认,在那一刻,自己的心里有一种迷路的感觉。又不是走着路,却觉得丢了方向,这就是特别。

  但是阮画尘可以疯,何熠风已经读大四,二十一岁了,对于爱情和婚姻,没有画面,只是人生计划里几条几款。

  一个月后,何熠风来给阮画尘上课。进门时,姑姑对他笑了笑,将一个信封放进他的包中。他使劲吸一口气,知道那是家教的酬劳。

  冬日黑得早,下课结束,外面已是墨黑一片。夜掩盖了一切丑陋,在灯光的修饰下,显露出一种梦幻、迷离的美。他走出楼梯,竖起衣领,听到后面噔噔的脚步声。

  这是哪门子道理?何熠风失笑,却不想反驳。领着她穿过斑马线,去了那家意大利饼屋,买了一客提拉米苏。

  他知道小女生们喜欢分食,买两个菜,你吃我的,我吃你的,不分彼此。他看着那匙中的点心足足有五秒,然后摇了摇头。

  二战时期,一个意大利士兵的妻子打算给即将出征的丈夫准备干粮,但由于家里贫穷,因此她就把所有能吃的饼干和面包都做进了一个糕点里,那个糕点就是提拉米苏。因为提拉米劳在意大利语里有“带我走”的意思,象征食用者吃下的不只是美味,还有爱和幸福。

  似乎阮画尘除了数理化不太灵光,其他知识都非常丰富,包括别人很少问津的旁门左道,她连二十四节气都能倒背如流。甚至,她可以安静地坐一天,画好一张世界地图。

  陆地,海洋,岛屿,山脉,高原,大大小小的城市······她仰起脸,鼻尖上满是汗,手指被铅笔灰染着乌黑。怎样?那双眼睛,有着灵动的清秀,荡漾着浅浅的湿润。

  这只是个开头。以后,在他拿酬劳的日子,他都会带着她出去吃点什么。阮画尘的要求不高,有时是路边一只蛋饼,有时就是一根玉米。

  离小区不远有条美食街,那条街上好像每天都在过节。粽子,月饼,汤圆,这些应节的食物,这儿什么时候都有。阮画尘最爱来这里的,一家挨着一家的吃。医生都有点洁癖,对路边摊没好感。但看着画尘那吃得满足幸福的样,何熠风什么都不说,付钱付得很快。有时,碰到品种特别多,画尘就矛盾了,什么都想尝,肚子又塞不下。于是,各种买一点,一分为二,他吃一半,她吃一半。

  糖炒栗子的摊位最远,得走好一段路。老远就听到炒栗子声,一铲铲尽是跳跳脱脱的冬阳,热辣辣的,香炽炽的。在寒风里看着她吃得那么香,冬天也像没那么冷了。

  时间飞逝,都已是高二的秋学期。画尘的数理化勉强有点小小进步,师兄对何熠风说,画尘的爸妈希望他能辅导她到高中毕业。

  何熠风没说话。其实,何止是辅导。画尘的姑姑见何熠风学识丰富、人品高尚,很值得信任,索性画尘的什么事都扔给他。她说她是一家庭妇女,没读过几天书,只能负责画尘吃好穿好,其他都不懂。

  阮画尘有一次上课发高热,师兄第一个电话打给他。他咬牙切齿问道,这应该先通知她姑姑吧!师兄叹了口气,你不是医生吗,打给姑姑,还是要找你。一口腥甜漫到嗓子口,何熠风无语问苍天。

  下课铃声终于响了,何熠风觉得都过了几个世纪。画尘没让他等太久,背着书包向他走来,脸上挂着笑意。

  大学里也是这般,男生女生谈恋爱,都不说这是我男友,这是我女友。而是故作豪气称呼,这是我老婆,那是我老公。仿佛这样真实感更强烈些。

  不想浪费时间。我们今天去东郊,那儿有银杏林,叶子都黄了,美极啦!晚上镇子里还有露天电影。我没看过露天电影。

  两人真去了农贸市场,阮画尘还在路边的一家餐厅里把校服给换了。走在卖蔬菜的摊位前,她捏捏西红柿,摸摸黄瓜,咂咂嘴:哎哟,物价怎么涨这么快,老公,以后怕是连蔬菜也吃不起,怎么办?

  好了啦,脸臭臭的你,真的不好玩。我知道你不喜欢我,我不会强求的。我们呀,就是过家家。她不再捉弄他,强忍住笑意。

  不是不惊悚的,他在脑海里一遍遍检点自己的行为是否哪里不当。毕竟她还是学生,还未成年······

  回到家,姑姑又不在。她要他坐下,说给他做饭赔礼道歉。谁会和一个小女生真计较,他慢慢平静下来。

  她哪里会做饭,把买回来的鸡蛋洗了洗,放进锅里,再倒进冷水,煮熟了。倒上一碟酱油,两人就站在锅旁,沾着酱油,把几个鸡蛋全吃了。别说,味道真的很不错。

  画尘高三这年,也是何熠风在校的最后一学期,他面临两个选择,一个是留校任教,一个是出国深造。他想哪个都可以,先要保证画尘顺利地考上大学。他特地把实习和写论文的时间挤了挤,尽量多留点时间给画尘。没想到,开学都快一个月了,他还没接到画尘姑姑的电话。他跑去画尘的租处,里面换了新的房客。

  为了庆祝自己的解脱,他给自己买了瓶酒,喝得酩酊大醉,在宿舍睡了两天两夜。然后跑去告诉导师,他决定争取国外的奖学金,出国深造。

  从此以后,岁月对于他,仿佛一种静止。不会焦躁,不会气恼,不会烦闷,当然,也没有波澜。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静默如思。

  何熠风淡漠地对着撒哈拉沙漠风光下的女子耸耸肩,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多年前的一句戏言,没有必要详细分析,直接忽视。

  生活里总是有些戏剧性的情节,锦上添花般,点缀几笔,给日子染上几份颜色。但那毕竟不是本来面目,生活应该是朴素的。

  阮画尘睡得很好,连个梦都没做。天放晴了,没有云,冷得无阻无挡。路边的积雪很稀薄,那种四季长青的植物依旧舒叶展枝,没有一点被冻坏的残相。

  画尘会开车,也有车。红色的牧马人,驶过街头,回头率百分之八十。在高速上驰骋,有如一束红色的火焰。她的车技很不错,是牧马人车友会的会员。曾经参加过车友会组织的穿越齐鲁大地的自驾行,几千公里,都是她一个人开。后来,车友会又组织穿越新疆、西藏的活动,她和妈妈说,想参加。妈妈没拦阻,去吧,哪只车轮向前转一下,我一桶汽油浇过去,然后点火。

  画尘摸摸鼻子,没再提这话。她妈妈是个言出必果的人,这绝对不是恫吓,而是声明。聪明人都懂,退一步,海阔天空。

  来荣发银行上班,也是妈妈的意思。画尘的大学读的是中文系。中文系的,读书时,个个都带些文人的清高习气,仿佛众人皆俗唯我独雅。一毕业,其他系的都按照专业找到对口工作,唯独中文系的最不守节。有的教书,有的从政,有的经商,有的出国。她进了银行,一身的铜臭。

  画尘几乎是战战兢兢跨进了荣发银行的大门。皮袍下的尾巴终究是藏不住,不到一周,她就露出彻头彻尾门外汉的真实面目。

  荀念玉和任京都是总经理特助,注册会计师,审计师,英语八级,还能说一口流利的广东话。画尘没来之前,两个人共用一间办公室。因为实力相当,暗地里就有点较劲。画尘来了后,总不能让个小秘书专用一间办公室,于是后勤处就把画尘的办公桌搬进了特助室。

  不了解画尘的底细,画尘又惜言如金,开头两天,荀念玉和任京对画尘是客客气气的。总经理也没给画尘任务,让她先熟悉情况。见荀念玉和任京都忙着,画尘就帮着接接电话。

  荀念玉第一次与任京默契地对视了一眼。阮秘书,你知道银行背书是怎么一回事么?荀念玉不动声色地问道。

  任京哈哈大笑,荀念玉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她很想说画尘是二十七楼的耻辱,最后选择了一个含蓄的说法:粗瓷花瓶。讥诮,嘲讽之意,非常明显。

  画尘笑笑,不往心里去。闽南话里有句谚语,叫好笋生歹竹。滨江人爱说父母太过能干,那么孩子就不会有多大出息。所以画尘毫无羞愧感,都是她那强势妈妈的错。

  公交车停了,迎面,荣发银行犹如刀峰一般凌厉地插入云霄的高楼,在寒冬的阳光下闪耀着眩目的光芒。一楼是营业大厅,楼上职员上班都从隔壁的保安室插卡进去。

  还没进电梯口,肩膀上被人轻轻拍了下。画尘回头,是司机小郑,顶着两个黑眼圈,眼睛水汪汪的,一幅欠觉欠得狠的模样。“昨晚和朋友狂欢了?”

  电梯门开了,小郑去五楼后勤处,替画尘按了二十七楼。“谁这么不自觉,平安夜还用车?”画尘打抱不平。

  小郑倒声明大义,“邢总也无奈,是翼翔那位二世祖能折腾。他是大客户,邢总总要给他面子的。昨晚,邢总喝得不少,上车时脚都飘着。”

  画尘认识印学文,戴只金灿灿的劳力士,脚上的鞋颜色终年都是花俏的,正经八百时穿身西服,面料也是亮晶晶的。这人很有自知之明,知道一不留神就给别人忽视了,于是苦心积虑在包装上花一番心思。画尘和邢程去翼翔考察贷款项目,上了车,画尘就和小郑说了这几句话。

  二十七楼很安静,宋思远昨天开完会之后就回香港陪家人过圣诞节。两位副总的办公室门都敞着,听不到一丝声响。荀念玉在分析昨天的外汇行情,任京研究A股和几大期货的表现。画尘进来时,两人都没抬头。

  冯副总是一个注意细节、一丝不苟的人,眼里容不得一粒沙,严于律己,也严苛待人。荣发的员工,上上下下对他,都近而远之。

  画尘拿着记录簿走进来,一眼就看到冯副总严峻的表情,顺着他的目光,视线落在桌上放着的《滨江日报》上。

  登是登了,药没换,汤是全新的。报道是由林雪飞写的,站在第三方的角度,客观地写了滨江机场升级,翼翔航空增加国际航班,荣发银行贷款十二亿。不偏不倚,很公正。而不是画尘昨天那篇“今天下午,经荣发银行董事会研究,在对翼翔航空目前的上座率及经营情况进行调研之后,决定同意贷款十二亿······”

  “明明是我们积极主动,到最后,就落了轻描淡写的这几句。你的报道呢?”如此被动,冯副总暴跳如雷。

  吼了半天,画尘没有一句辩解,没有一丝愧疚,没有一份不安,就那么配合他的情绪站着,冯副总气更不打一处来。“阮画尘,你来荣发一年多了,你学到了什么,你到底能做什么?”

  这样的话都说了出来,冯副总真是失了风度。“不觉得······”“羞耻”两个字已到嘴边,冯副总忍住了。中国是发展中国家,经济放在首位,经济、金融类专业成为大学生们的最热首选。于是变相地就抬高了各大外资银行的门槛,能够进荣发的,哪个不是系出名门。阮画尘,一个中文系学生,要不是拐弯抹角通过宋思远,怎么跨得进来。不看僧面看佛面,他得给宋思远留点面子。要不然,他早把她给炒了。不过,哪家公司不养几个闲人。也许,就不该指望阮画尘做事。

  一腔火气无声无息地灭了,他烦闷地挥挥手,“忙去吧!”面团似的,摔下不像糍粑,拎起来不像只粽子,看着就火大。动不动还休假,一休就十天半月,他都两年没休年假了。

  画尘在门口差点和邢程撞上。邢程朝她挤挤眼,低声道:“意思到了就行,那些没有关系。”显然,冯副总刚才那一通吼,他全听去了。

  “我知道。”画尘也挤挤眼,笑靥如花。“邢总,圣诞快乐!”邢程依然是黑色西装,但里面配了根湖蓝色带暗纹的领带,看上去整洁、俊朗,又不失职业背景,一点都没有宿醉的痕迹。

  邢程乐了,“小姑娘整天尽想着玩,会嫁不出去的。我找冯总有事。”他端详着她,见有一缕散发就随手拢了一下。

  人民银行于行长的孙子今天过周,在华兴酒店摆了几桌,说只请亲戚朋友,但各大银行哪会错过这样一次拉交情的机会。“宋总特地打电话过来叮嘱,礼物一定要漂亮、得体。”邢程说道。

  冯副总撸撸头发,“圣诞节过生日,真是个好日子,想忘都忘不了。既然宋总打电话给你,你就代表他出席吧!”

  “哪里的话,你是前辈,你去盛情些。”邢程很谦虚。他和冯副总都是来自国有商业银行,在荣发拿同样的年薪,但冯副总比他年长十岁,于是,冯副总心里面就有点潜流涌动。表面上非常客气,但私下两人很疏离,逢年过节,连祝福短信都不发一条。

  邢程笑笑,“那行,我就代表宋总和冯总去祝贺下。唉,昨天被印公子灌得不轻,今晚不知能不能撑得住。”

  “没办法,就这命。”邢程丢下这句话,走了,冯副总半天没缓过气来。别说,宋思远在某些事上,确实信任邢程比他多。比如翼翔航空贷款这件事,很容易出成绩的。出了成绩,就有可能调去总行任职,那可是在香港,不仅年薪会涨一倍,而且有可能获得香港居住权。

  画尘桌上有两盆仙人掌,这种植物一点也不娇气,扔哪都能长,又能净化空气。画尘用果绿色的花盆养着,搁在电脑屏幕的一左一右。每天早晨过来,都要擦擦花盆。然后,给自己倒一杯茶,她不像荀念玉和任京喝咖啡,她喝花茶。这种英国进口的花茶,入口不甘甜,有点苦涩。喝惯了,就觉着清心。

  画尘的活就轻松多了,完全没有任何知识含量,开会时做个记录,接电话,复印材料,到各部门发发通知。上网浏览了一圈新闻,接到了许言的电话。

  许言为报道的事非常抱歉,说没想到何总监会来这么一手。当时已经很晚了,听排版编辑说何总字签好了,她没多想,就没回看。早晨拿到报纸,傻了眼。

  “其实何总这样做也有他的道理,以后,他工作才会开展。”许言真是好员工,这个时候,还维护着何熠风。

  下班时,画尘又接了一通电话。看了又看来电号码,画尘满腹疑惑地接听。是高中同学简斐然,两人曾经同桌过,也做过朋友。后来上了大学后,就不怎么联系了。

  最近遇上,也是在翼翔。画尘撇嘴啧了下,不分析也罢,一分析发现最近许多事好像和翼翔都有关。简斐然是翼翔航空的乘务长,现带着新招的国际航班空姐实习。

  画尘呆了呆。简斐然是漂亮的,这个有目共睹,读书时,一直是年级前十名,大活动小活动,不是主持,就是担任压轴演出。高考也顺利,是宁大国际金融专业。她怎么也没守节呢?

  师太亦舒的书里经常会写到这么几句话,男女分手了,男人问:以后我们还是朋友吧?女人苦涩地笑:是朋友,为何还要分手?

  是呀,如果是真的朋友,无论风雨彩虹,这份友情随着岁月如美酒般,更加香醇。她和简斐然显然不是真朋友。

  简斐然是作为尖子生被宁城十中抢过来的,画尘却是花钱进来的择校生。是简斐然主动示好,对画尘表现出异乎寻常的热情,做什么,都一起,就连去厕所,两个人也是形影不移。进入高二,画尘生理痛,请了假回家。走到校门口,想起姑姑今天有事回老家,家里没人,她折身去了医务室,吃了粒止痛片,晕沉沉在里间躺着。上午第四节是体育课,八百米测试,有个女生中途摔倒,胳膊和腿都磕伤了,简斐然和几位女生送她去医务室。涂了药之后,几人坐着聊天,不知怎么就聊到了画尘。

  她不是我朋友。简斐然斩钉截铁地说道。要不是班主任让我多帮助她,谁愿意和她一起。人家朋友都是互相帮助,她能帮我什么?

  医务室内突然安静了下来。那是一个阴天,空气清新微凉。画尘坐起身,目光转到窗外,辽阔的天空是灰紫色的,大团大团的雨云聚集高空,随时会下大雨。

  “你找我是有什么事吧,在电话里讲也一样的。”世界上哪有白吃的宴席。工作一天,吃点好的慰劳自己,不要太委屈自己的胃口。

  这年头,不管什么样的约会,都去咖啡厅。滨江街头的咖啡厅像雨后春笋,一家接着一家的开,一家比一家文艺、小资。

  推开咖啡厅的厅门,灯光由大门长驱直入铺满吧台,一大蓬雪白的海芋在吧台的灯光下娇柔地绽放。简斐然已经到了,坐在一处临窗的卡座里,一手托腮,侧脸望着窗外。

  “嗨!”画尘咳了一声,拉开椅子坐下。简斐然抬起头,乌黑的长睫扑闪得像受了惊的蝴蝶。“你来啦!”她快速收起脸上的纠结。

  “和男朋友去度假?”火奴鲁鲁,别致的说法,其实说夏威夷更通俗易懂。在翼翔遇见简斐然那次,恰好碰到一个斯文男人来接简斐然。那种晒在阳光下坦然自如的亲昵,只会是男朋友。

  画尘一笑,原来是出差。蛋包饭上来了,嫩黄的蛋衣,上面用番茄酱画了个明亮的心型符号,像件精美的工艺品。

  “那儿真的很美,沙滩,海风,落日,就连下雨也别有风情,不懂舒意为什么不去夏威夷。哦,你看舒意的书吗?”

  “我记得你以前爱看这些随笔,游记的。你最崇拜《廊桥遗梦》里的罗伯特,带一台相机,开辆吉普,拍摄世界上最美的风景。”

  简斐然觉得画尘不配说这两句话。这世上能有几人比她更幸运的?少女时的画尘,一颦一笑就吸引着自己的全部注意力。

  简斐然知道自己是美女,但美女有先天的和后天的。先天的,经得起时光的浸润,时光越长,越有味道。后天的,时光一长,就如被雨打落的花瓣,玫瑰也成了一坨泥巴,惨不忍睹。她现在虽然谈不上老,但是不上妆,就没勇气出门,像一朵花快要开败。而阮画尘,素着一张脸,一样清丽出尘,似一朵花刚绽出个花苞。明明一般大,不用问别人,她都觉着自己是阮画尘的姐。

  外表上还可以靠化妆品修补自信,但是工作呢,阮画尘读的只是个本二,还是中文专业,却进了荣发银行。她这名正言顺的金融专业,却做了空姐。开始,简斐然也是有宏伟壮志的。她去了北京,进了家证券公司。那家公司里,最一般的都是留洋的硕士生,她一个本科生,又算得了什么,像个倒茶小妹似的,拿的工资都不够给房租。无奈,她改道上海,进了一家外企。好不容易有了点表现,上司却出了问题,她跟着受牵连,一块被踢了出来。

  也是巧了,翼翔航空在上海招考空姐。她真的是走投无路,就去报了名。歪打正着,就考上了。因为英语出众,很快就被重用,升为乘务长。似乎从这时起,她开始走运。

  这想像力丰富了,要是何熠风在场,额头上青筋不知会暴立成什么样。他深恶痛绝这种只有白痴才会做得出来所谓浪漫所谓疯狂的行径。

  “这和你有什么关系?”画尘不想向别人多解释她和何熠风之间的事。其实那都是久远的往事,但是非常温馨美好。现在的她和何熠风之间的距离,有如在大海上漂浮的船与天空翱翔的飞机,没有一点可交集。

  “如果你们不是恋爱关系,我会······我会追他。如果是,我会死心。我对别人的男朋友没兴趣。”简斐然正视着画尘,明确的,毫不踌躇。

  画尘足足有一分钟没办法说话。果然,没有无缘无故的约会,可口的蛋包饭变得难以下咽。“你有男朋友。”

  是的,她有,人也好,可是和何熠风站一块,就少了点东西,那叫杰出。像他这样的男人,傍晚的站台,一站一大群。他们体贴,迁就,爱家,勤快,可能一辈子都不会出轨,但又怎样,一块不上颜色的调色板。“这是我的事。你和何熠风现在是不是男女朋友?”简斐然单刀直入。

  画尘此刻真的很庆幸,那年,她在医务室听到了简斐然的真心话。不然,现在,她的心将会痛成什么样!她没有立场指责简斐然的寡义廉耻,至少,她非常坦白,或者讲她毫不在意他人的感受。

  她不是将何熠风推给简斐然,她只是尊重事实,不模糊真相,不玩暧昧。简斐然为何熠风抛弃男友,那是简斐然的自由。何熠风会不会接受这样的简斐然,那是何熠风的决定。

  华灯闪烁,夜色迷离。深深浅浅的暮色,一层一层的寒冷。双脚像站在冰面之上,寒气由足底向上蔓延,很快循环全身,抵达脑袋,上下牙情不自禁地打战。

  并没有特别强烈的情绪,何熠风和简斐然都曾是画尘生命里重要的人。一切美好,终究过去。从前发生过的,正在发生中的,即将发生的,很多事都无法阻挡。

  打车回家,走到半途,手机响了。她没接,以为又是简斐然。手机停了会,又继续叫了起来。她不耐烦地拉开包拿出手机,心砰砰直跳。“邢总?”有点不敢确定。

  电波那一端静寂如一片夜海,微微的喘息都非常清晰。“是我。小郑感冒了,我在华兴酒店,呵,喝高了,估计没办法把车开回去。”

  早几年,华兴酒店在滨江那是非常红火的。能在华兴办婚宴、酒宴,很是体面。但现在晟华百货楼上的餐厅,才是滨江最顶尖的。无论中餐、西餐,得提前一个月订。这并不夸张,《触不到的恋人》里,基努里维斯想约桑德拉吃晚饭,提前两年去订位。两年后的今天,他们要在这里牵手,约会。可惜,那一天,她没等到他。

  停车场的灯光灰暗,静得令画尘心里直发毛。在角落里,画尘看到了邢程。双臂支在引擎盖上,一动不动。那背影不知为何,看上去特别的孤单、凄凉。离他不远,还站着一个女子,丰满温韵。此时,正手足无措地看着他。

  两个人都看了过来,女子审视地打量着画尘,邢程面如死灰,强撑起一抹笑。“小阮,看到你真好!”他站起身,脚一软,差点跌坐在地上。

  画尘习惯了邢程的大将风范,上亿的项目前也是谈笑风生。荣华把他挖过来,是因他外汇交易成绩显著。外汇交易,那得有多么坚韧的神经和坚强的心脏。今天到底发生了什么,画尘朝女子投过去询问的一瞥。

  “天冷,路滑,开慢点。他到家后,你回过电话给我。我叫马岚。”女子写了一个手机号给画尘,态度落落大方,到让画尘不能往深处想了。

  画尘上了车,朝马岚点点头。借着停车场的微弱光线,从反光镜里看到她一直站在原地,神情极为痛楚。还抬手,抹了抹眼睛。

  担心邢程不舒服,画尘开得很慢,不时朝后看一眼。冷不丁对上邢程倏然隐忍的眸光,画尘盯着他紧抿的唇角,连忙把车靠边停下。刚打开车门,邢程从里冲了出来,都没等站好,哇地就吐了。

  空气里飘荡着难闻的酒臭味,画尘皱皱鼻,瞧见附近有家小超市,跑过去买了瓶水,递给邢程。邢程摆摆手,等了一会,又是一通吐,像是把胆汁都吐净了,才接过水。画尘又跑去小超市,向人家要了杯温开水。

  两人再次上车。画尘专注地看着前方,邢程把整张脸掩在黑暗之中。画尘从他的呼吸声中能感觉到他没睡,而是在沉思。

  两个人互相打量着,邢程心想,一个小姑娘怎么开这么野的车?画尘在心里咯咯笑,网上有个贴子,谈什么人开什么车。开奥迪的百分之九十是领导,百分之十是冒充领导的暴发户。这人是百分之九十呢,还是百分之十。画尘断定是百分之十,他看上去不过三十左右,没有领导的神气劲,皮肤这么黑,应经常呆在室外。

  邢程是带着一腔愉悦进的办公室,半小时后,宋思远领着画尘来向邢程打招呼。画尘当即羞成了一棵深秋的红枫。

  惊天动地的情节带给人的是震撼,让人的心发生微妙变化的通常是一些微不足道的细节。这样的相遇,这样的误会,画尘对邢程莫名有种“惊艳”的感觉。邢程人随和,身材高大,五官顺眼但不精致,不说话也有一股成熟的魅力。说话时,声音低沉而柔和。他又没有上司的架子,画尘办砸了事,邢程都会替她解围。即使小小的责备,也似乎有一种不易察觉的温暖。一块出差,总是周到地照顾她。自然的,在邢程面前,画尘就觉得自己像只依人的小鸟。

  只要单独和邢程一起,她就慌乱无措,心跳如奔马,呼吸紧张。幸好,这样的机会不太多。像这么晚,两人呆在一辆车内,身边没有外人,似乎是认识以来第一次。

  邢程失笑,画尘是属于那种在父母溺爱中长大的城市姑娘,讲的是享受,在意的是快乐,丝毫不在乎油米的金贵。今朝有酒今朝醉,明天的事明天再说!他摇下窗户,夜空上,皓月繁星,空气格外的清新。“开牧马人,收藏黑胶唱片,爱度假。小阮,你会把天下的男人全吓跑的。”他说得很轻,不知是说给画尘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静苑不远,或者说滨江就不大,一会到了。高耸的楼群,清雅的庭院。不远处,大剧院的话剧刚刚谢幕,观剧的人边走边聊,声音都是压低的,仿佛怕惊扰了夜的宁静。图书馆里灯火通明,窗户上映着夜读的身影。屏住呼吸,隐隐就听到了江涛声。今夜无风,江水很平静。

  滨江有两处名宅————憩园和静苑,都是著名设计师迟灵瞳的作品。憩园称之为雅宅,只租不售,没有一点社会地位进不去,而这个社会地位,不是你说了算,必经过重重审核。静苑则称之为富宅————滨江的“汤臣一品”,非极富莫入。这样的富宅,却座落在文化气氛最浓的北城。可能人富到一定程度,自然就想提高精神层面。

  静苑,只有四幢豪华江景住宅和一幢高级会所,最高楼层三十层。上市当日,就全被售空。每平米单价十万,当时创造了二线城市豪宅的最高天价。最吸引眼球的是落地窗外的一道美丽的天际线,一瞬间让你感觉仿佛在空中俯瞰江面。

  “每一次,我觉得很有成就感时,就来这里看看,然后就会告诉自己,山外有山,楼外有楼,那一点所谓的成就其实什么也不是。”邢程摇下窗户,任夜晚的寒气刺痛脸颊,他恍似自言自语。

  他现在的年薪是五十万,算是打工族里很高的。静苑里最一般的房都是一千万向上,他不吃不喝二十年,才能购一套。而二十年后,房价又会涨成什么样?也许终其一生,他都住不上这样的房子。

  “为什么一定要住这里?”画尘不能赞同他的理论。“除了贵,这儿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住在里面的人不一定很幸福。”

  画尘还年轻,什么都没来得及经历,不谙世事,所以才说得这么轻松。邢程不是一定想住这里,而是这儿代表着滨江生活的最高顶端,像是高峰上的绚丽风景。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这是一种挑战,也是一种证明。

  邢程深吸了口气,像积蓄了不少力量。“好了,我们回银行吧!”他现在住在荣发大楼里。顶楼有两套公寓,宋思远一套,他一套,还有个厨师为他们两人做三餐。冯副总在滨江有家,荣发另外给他补贴。

  画尘一言不发地倒车,越过一辆辆轿车,跑在平坦宽阔的大道上,轻盈流畅。下车时,邢程的脚步已经正常了。和保安打招呼,笑意温和。

  邢程朗声轻笑:“小阮,我都三十二了,这心里怎么可能空空如也。不要对我太好奇,我是个复杂的男人。”

  画尘的眼神那么炽热,那么直接,他一目了然。应该感到骄傲,有人曾弃他如敝履,如今,有人视他如珍宝。可是,为什么满心苦涩呢?

  读高中时,街上开了家冰淇淋店,外墙涂得五颜六色,一个扎着花头巾的女孩站在柜台后面。透过冷藏柜的玻璃,可以看到里面各式各样的冰淇淋。每天,店里都挤满了人,那是小县城第一家冰淇淋店。他上学放学都要经过那里,他的脚步从没有停留片刻。他从书里读到,冰淇淋是如何香甜可口,冰凉诱人。那时,他没有多余的钱来买这样奢侈的食物,后来,他赚钱了,也从没想过买一支来品尝下。

  车内,画尘紧紧按住心口,生怕一不留神,心会从嘴巴里冲了出来。她并不知邢程的波涛翻涌,一直在咀嚼着一句话:世间最美丽的感情,就是我喜欢你,你对我有好感,而我们都还没有掀开那层面纱。举报第8章 冬眠(1)4987字2015.07.17 13:28

  摁灭书桌上的台灯,合上电脑,何熠风闭上眼,让眼睛休息会。这已是第三天熬通宵了,头脑有点发胀,不是疲累,相反,有点迫不及待的兴奋。他不相信不劳而获的奇迹,如果有,也是昙花一现,不能持久。从医生到电视策划人,再到鸣盛执行总监,每一步,他都走得非常谨慎,不允许自己浪费一点时光。后面,他要储存大把大把的光阴,去做更重要的事。

  适应了室内的光线,这才发觉窗帘上已映出薄薄的光亮。拉开窗帘,天边露出鱼肚白,在中文里,这叫做曙光。

  他见过最美的曙光,在里约日内卢的海边。一开始,大地一片黑暗。就在一瞬间,黑云被镶出了一道金边。慢慢地,太阳突出了重围,出现在天空,把一片片云染成了紫色或红色。这时候,不仅是太阳,云,海水,就连海滩上的人都成了光亮的了。

  他默默地站着,很平静。林雪飞说他喜形不于色,不是这样的,他承认日出很美,但似乎少了点什么。拍摄完成后回到纽约,他终于找到了症结:少了一个分享的人。

  泡了个热水澡,精神差不多恢复了。给自己做了简单的早餐,拉开衣橱,他踌躇了下,最后选择了一套深灰色的薄昵西服,在衬衫的袖口扣上“伦敦街灯”的袖扣,这是美国国家地理频道的同事送给他的饯行礼物。

  高大挺拨的树木,四季常青的草坪,围着墙角的一块一块的花圃,此时并没有鲜艳的花束装饰,但那枯黄的枝叶,摇曳着的柔弱,另有一番风情。车道边,随意漫长的蒲草。这一切看似毫无章法,却充满了蓬蓬的生机。何熠法不喜欢规划如样版样的小区,失去了生活本身的意义。他初见憩园,一眼就心仪。当然,辉腾这辆车也不错。

  在纽约呆过,就会为滨江的交通感到欣喜若狂。冬日的早晨,路上的车又极其的少,不到十分钟就到了鸣盛大楼。电梯直奔顶楼,昨晚他打电话给董事长周浩之,说要汇报工作。周浩之十点的飞机去广州,于是,两人都把上班时间提前了半小时。

  董事长办公室的门虚掩着,周浩之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批阅文件,身后是满架的书。他抬起头,微笑颔首,搁下笔,与何熠风一同坐在沙发上。“还在倒时差么?”他打量着何熠风的脸色。

  何熠风摇头,这些年全世界到处跑,“时差”这个词对他已失效。累了就睡一会,醒了,不管是白天还是黑夜,继续工作。

  “我请你过来,不是让你这样拼命。学会享受工作,才能体会到工作的乐趣。不要因为年轻,什么都不在乎。”周浩之说道。

  何熠风恭敬地点点头,“谢谢周董的关心,以后,我会注意劳逸结合。”他从随身带来的电脑包里的拿出一叠纸张,“这是我对于明年工作的一些想法,请周董给我建议。”

  周浩之微微讶然,手中的纸张不薄。他没多讲,戴上老花镜认真看了起来。看毕,他乐了。“人家开公司,都为着赚钱,你却要为我亏损。”

  何熠风回道:“亏损的这一年,我要为鸣盛赚取好的口啤。后年,我们会弥补亏损。大后年,我们赚钱。不仅《瞻》要赚,图书也会赚。”

  “滨江有《华东晚报》,它的声誉与销量,不是《滨江日报》可比的。所以,我不准备化精力改革《滨江日报》。它有它的优势,作为市民报纸,销量虽然不广,但很有保障。它可以让鸣盛的员工不必为发不出薪水而担忧。《瞻》是我重点革新对象。我不要它扮演人生的领航员,不追新闻,而是让一些领域的行家与普通人分享生活。我准备成立一个特稿部,人员从图书和报纸两处的编辑部抽调骨干力量,由他们去寻找各行各业的楚翘。我的想法是试刊两期后,以月刊的节奏正式出版发行。”

  “好!我喜欢这个定位。”周浩之激动地一拍桌子,站起身,“《瞻》追求新知识,新理念,关注的是比较冷的东西,不是什么社会热点。可是,时间一久,就显出它超群的品质。我允许亏损,不要有压力,给你两年的期限。”

  何熠风扶扶眼镜,嘴出逸出一抹淡笑。“我不会让周董失望的。至于图书,我还需要好好地调研市场,再作决定。但我想成立一家书店,二十四小时不打烊,有职业选书师。”

  “是!虽说这个时代很多人不爱看书,爱看的在网上下载盗版文,不愿买实体书,但我认为这是一个过程。电影市场曾经低迷过,在各种盗版影碟冲击下,许多影院门可罗雀。最近,影城越来越兴旺,愿意花钱进影院的人多了起来。因为观影影院有了创新,不仅观影的环境和效果好,原先要等好几个月甚至几年的国外大片,现在可以同期上映。这就说明,你满足了观众的需求,观众就会回溃你满意的答案。同样,我们的书店和图书市场也需要创新。”

  何熠风缓慢地闭了下眼睛,也站了起来。“所以,我今天要接受滨江电视台的一个采访,不放过任何宣传鸣盛的机会。”

  在电梯口,周浩之止步。“对了,我推荐你去找一个人,请他写篇文章,放在首期试刊上。冬天到了,春天还会远吗?很多人都急不可耐地出门旅行了。”

  林雪飞在煮意式咖啡,口味纯正,浓郁。美式咖啡是他排斥美国不多事物里的其中之一,他觉得像中药,苦涩难以入口。办公桌上堆满了舒意的文章,有书,有杂志,有网络博客摘下的文档,还有报纸上的剪报。

  “这几年,他写下了一百多万的字,但书只有几本。今年上市的就两本,一本叫《在这里,长成一棵树》,还有一本叫《风景之下,心情之上》。”林雪飞紧蹙着眉,这种现象令他很不解。写文的哪一个不想把字印在纸上,舒意不然,随心所欲,天马行空。

  何熠风接过林雪飞递过来的咖啡,拿出一本书翻了翻,纸张精美,图文并茂,封面是选自书中一幅照片,出版社也是国营大出版社。“她的书卖得怎样?”

  何熠风挑挑眉梢,示意他继续。林雪飞是个称职的秘书,这桌上的每一篇文章,他必然都读过,然后随时面对自己的提问。

  “舒意很神秘,书上的介绍就三个字:自由人。网络上也没有他的相关资料。我觉得光是用优美来评价他的文章是不够的,他的文章没有烟火气。不同于现在横行的各大攻略,告诉你走哪样的路线,能看到最多的景,又能不花多少钱。又不像那种花俏靡丽的景色描写,说得像是天上有,地下无的。他们眼中的风景就是单纯的风景,一角屋檐,夕阳下的码头,雨季里的果树,河岸边上百年的老树······我猜测舒意家境非常不错,舒意是个男人,细腻却不文弱。”

  “只有家境优裕且家教不错人家出来的孩子,才能保持一颗单纯的心。社会谈不上是污水沟,在里面打拼,谁都难保本质!舒意笔下的景点又偏又远,他的摄影技术非常高,女生能做得了吗?”林雪飞不疾不徐地说道,“有心栽花花不发,无心插柳柳成荫。舒意这曲高和寡,就击中了当代人心底最柔软之处。每个人心里都有一道最美的风景,需要用一生来寻觅,舒意在替他们圆梦。他的书迷对他简直是无条件的崇拜。他的微博粉丝高达八百多万,其中有几千家旅行社。他只要写出一个新景点,旅行社立马开辟新路线,打的旗帜就是舒意鼎力推荐。”

  何熠风拿起《风景之下,心情之上》塞进公文包,看了看表。“我没你那么八卦。”晨光哗地掠过袖口的袖扣,飞起一束光华。

  “应该的!”这是对电视机前观众的尊重,也希望在他们脑中留下鸣盛的影子。车钥匙扔给林雪飞,他要集中精力应对午饭前的访谈。上了车之后,信手把舒意的书拿出来又翻了翻。

  小高考之后,为了慰劳那群埋头苦读的孩子,学校组织了一次春游。画尘这个班选择去苏州的周庄,时间三天。很小的一个镇,就是双桥、沈万山家宅几个景点,不需要这么长时间,但没人嫌弃。出发前的一个晚上,画尘突然出了满身的痘痘,去医院一查,是麻疹。这个病是传染病,画尘立刻就被隔离了。

  画尘心情一落千丈,开始两天人又非常难受。她躺在床上,千遍万遍地骂沈万山,连人渣、败类、强盗这样的话,都骂出来。护士们抿着嘴偷乐,当笑话到处传。何熠风担忧沈万山一怒之下,从地下跳出来掐死她,无奈承诺等她病好后,带她出去春游。

  找了个周末,两人去了宁城郊区的一个小镇。虽然天气有点热,沿路的槐花却开得非常旺。白白的花束缀满树枝,满鼻子满眼,都是甜津津的素雅清香。画尘摘了一串槐花,放在嘴里嚼。

  小镇很小,街头到街尾,骑车只要十分钟。他们住在镇政府招待所,借了辆自行车。她揪着他的衣角坐在车后,很不安稳,两条长腿晃个不停。幸好他车技不错,有惊无险地穿过市集。镇尾就是一大块麦田,刚抽了穗,蚕豆的豆荚非常饱满,红色、白色的豌豆花密密麻麻。一阵风吹来,是植物和泥土的芳香。

  不用读那么多书,头发会掉光光的。她抢过他的书。医学院里过早谢顶的学生不少,她去过两次,就纠结上了。

  访谈结束已是下午两点,在电视台吃的午饭。为了新年和春节,电视台里忙得像个菜市场,走廊上,人撞人。主持人黎少特地送他到停车场,说这次是采访鸣盛的总监,下次要好好采访何熠风这个人,是什么原因让你一次又一次挑战不同的领域。何熠风微笑与他握手告别。

  一阵狂风打着旋扫过,早晨晴朗的天空,突地变得灰暗,路边两排法国梧桐树,干枯的枝桠,在风中倔强得令人揪心。街市没有四季,只有层出不穷的节日,热闹,喧哗,橱窗上的圣诞老公公已换上了被星星簇拥的“Happy New Year”。

  “别讲得这么暧昧。”林雪飞是个聪明人,其实能力很强,但他就是不愿独挡一面,认为压力大,太操心。做个秘书,做个助理,有工作就接,做完就丢,轻轻松松。

  突然冒出来一个名字,何熠风皱了皱眉头。林雪飞安静地开了会车,然后,无声地叹了口气:“你是不是给杰妮回个电话,她没本事你,但有办法我,也不管时差,大半夜地用电话轰炸我,我都觉得在拍《午夜凶铃》。”

  林雪飞明白,他这幅态度,就代表自己一番话,已彻底被过滤。“我也不知她在较什么劲,一直问滨江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林雪飞啼笑皆非,这个位置,杰妮怕是已在地图上用飞镖戳住。她不懂的是,这么一个中国二线城市,有什么特别之处,把何熠风的目光牢牢粘住。

  何熠风不解释,是认为没必要。杰妮和他合作过几次节目,那时,她,他,还有林雪飞,被称作“铁三角”。后来,杰妮被上面看中,让她改做行政。他辞职时,她去加州出差,他就没特地通知她。公司里来来去去的人多了,他并不是特别重要人物,别搞得像少了自己,公司就运转失灵。他离开得非常低调,一如他一向的处事方式。

  “下午还有什么安排?”到这里,这个话题打住,没有深入的必要。何熠风考虑着尽快召开部门会议,讨论哪些人进特稿部。

  应该是航空杂志的事,何熠风这几天忙,把这事搁在一边。说实话,他对航空杂志没一点概念,只记得是插在飞机座位后面的一本杂志,特沉,特厚,花花绿绿的,大部分是顶尖奢侈品牌的广告。他宁可闭着眼休息,没兴趣翻到底。

  “熠风,你可回来了。”印学文像见到失散多年的亲人似的,听到脚步声,冲了出来。“别进屋了,我们去机场。”举报第9章 冬眠(2)4961字2015.07.17 13:28

  印学文是出了名的“牛皮糖”,黏着你,就不太好扯开。“推了。熠风,我告诉你,航空杂志可是高端定位杂志中比较特殊的一种,覆盖所有高收入人群。封二跨页广告每年五十万,第一个跨页四十七万,第二个跨页四十五万······要我再列举下去么?双月刊。预定广告截止日期,出版前十五天。”

  何熠风表面上无动于衷,心中却是强烈的一紧。他暗暗斥责自己的大意,怎么就没察觉这里面巨大的利益。

  “书读得多,就会摆个谱,我最恨这点。有什么好想的,走吧!”印学文不由分说,推着何熠风就朝电梯口走去。“别让邢程那家伙等太久。”

  印学文朝着天花板翻了个白眼。“荣发的钱没那么好拿,不肯一次性到位,而且还要同步跟进贷款使用情形。妈的,我等于找了一小爹。”

  天色越来越昏暗,风住了,视线迷迷蒙蒙。滨江依江,气温一回升,江面上就会起雾。这种天气最难受,寒气都融成了雾粒中,嗅进体内,一寸寸的冷往骨子里渗。东北人冬天来滨江出差,嚷嚷着吃不消。北方的冷是干干的,像刀子刮。南方是湿漉漉的寒,如针刺。

  因为大雾,一些航班进不了港,一些航班上不了天。机场乱糟糟的,到处可见拖着行李箱,无助地走来走去的旅客。客服台前挤满了人,广播里取消航班的消息一条接着一条。

  一般来讲,机场与航空公司属于租赁关系,航空公司租赁机场跑道等一系列设施,机场负责对硬件的日常维护并提供安全服务和客流物流的管理。但有些航空公司也有自建的机场。这次,滨江机场升级,算不上是翼翔自建,却是大股东之一。

  明年春天,国际航站楼将交付使用。隐隐绰绰,只觉着眼前屹立着一庞然大物。迷雾中,有三人向印学文走近。

  “不好意思,让邢总和任特助等久了。”印学文打着招呼,态度都有点轻慢,完全忽视走在最后的阮画尘。

  阮画尘头发上密布了一圈水珠,可能在雾中站了有一会,脸冻得青白青白。看见何熠风,她撅了撅嘴,用唇语说道:真冷。

  “这座建筑物是由设计师迟灵瞳和她爱人合作设计的,借鉴翼翔的标志:一对张开的翅膀。从高空俯看,它像憩息的候鸟,当飞机入港,它立刻会张开双翼。那对翼是这次设计的亮点————自动收放的廊桥。”何熠风拿下眼镜,用手帕擦去上面的水汽。

  “门口的路碑上有介绍,我刚好看到。印经理,天气寒冷,我们进候机楼喝点热饮。”他明显地看到画尘的眼睛倏地一亮,不觉弯起嘴角。

  邢程悄然从一边打量着何熠风,他想,这人和印学文不是一类,是有几份能耐。不过,有几份能耐的人,印学文尽管自己是草包,却不屑理睬。显然,这人和印学文一样,有着肥沃的土壤。土壤的不同,树的长势就不一样。在贫瘠的高原,一棵五十年的树,像低矮的灌木。而平原,特别是肥沃的长江中下游平原,四季分明,气候湿润,阳光充沛,五十年,足以让一粒普通的种子长成参天大树。如果再是一粒优良的种子,那更是树干挺拨,枝繁叶茂。

  进了候机楼,尽管空气质量不太好,画尘还是深吸一口气。餐厅、咖啡馆分布着二楼、三楼,这个时段,里面挤满了人。印学文建议去他办公室喝咖啡。这时邢程的手机响了,说了声抱歉,走到十米外,背着众人接听电话。

  几位空姐拉着小杆箱,列队迎面走来,齐声向印学文问候:印经理好!莺语燕啼,印学文作势地嗯了声,等到人走远,立刻眉飞色舞。“我这人最爱吃窝边草。因为我属虎,不属兔。”

  邢程的那个电话接得有点久,任京掏出手机,开始保卫萝卜,音量也不调。画尘受不了那只顶着一头像没水冲洗的泡沫羊羊凄烈的嘶叫,起身去自动贩卖机买了两杯热茶,也不管隔了三四个座位外的几个人,塞给任京一杯。

  任京点点头,“现在这份工作,无论薪水还是福利,我都非常满意。到了上海,想找同样一份工作,我这资历不够。省个几年,在滨江买房买车,都不是件难事。我劝她来滨江,她死活不依,怎么说都是上海好。上海是好,金光闪闪。奶奶的,在上海,我就是一只蝼蚁。”

  “再好好沟通?”画尘知道这话听着很苍白,可是又不知说什么好。其实,在任京的心里,怕是千折百回,什么都想过了。

  “阮画尘,我可是提醒你了,别给自己添堵。好了,邢总来了,我们走吧!”他拿过画尘的纸杯,扔进垃圾筒。

  进了办公室,印学文又卖弄起学问来,拿出一袋咖啡豆,说产自牙买加山海拨两千多米以上,阳光、风向、水汽都刚刚好,一年的产量只有几百斤。想想看,全球六十亿人,就几百斤咖啡豆,能喝到的不是皇室就是贵族。

  小言里的情节,显示一个人的身份,不是喝名贵咖啡就是穿名牌服装。其实,咖啡的出身不太值得炫耀。发现它的是漫山遍野寻找草料的埃塞俄比亚山羊。那些制造了世界名牌咖啡的国家,几乎都长不出咖啡树,但这些国家靠卖咖啡大赚世界人民的钱。而那些给他们提供咖啡的国家也就是是地处“世界咖啡带”(北纬25度到南纬30度)的国家,却一个比一个穷。画尘摸摸耳朵,摸摸鼻子,嘴唇的动作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印学文却没错过,哼了声。

  磨好咖啡,煮上,每人面前一小杯,室内确实芬香四溢。印学文夸张地直咂嘴,此味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尝。

  印学文看看画尘,偏过身和邢程说了个网上的段子。“一个老婆问老公:你那个秘书来公司多久了?老公回答:两三年吧!长得怎么样?一般。工作能力呢?凑合!身材呢?还行!穿衣服呢?挺快的!哈哈!”他笑得前俯后仰,还在桌下跺着脚。

  邢程实在做不到陪笑,却又无法发作,这玩笑明显开过了头,他愤怒地在桌下攥紧拳头。画尘倒是平静。坐在对面的何熠风慢慢抬起眼,“你快吗?”他问的是林雪飞。

  印学文笑声像被谁半路抢劫了,戛然而止,他疏忽了在座的不只有阮画尘这个秘书。一时间,不知怎么下台阶,很是难堪。

  还是何熠风帮的忙。“印经理,我考虑了下,我接受关于翼翔航空杂志的委托,但有个要求,广告收入,我要分成百分之十。”语调坚决,毫无商量的余地。

  印学文最讨厌别人提他作不了主,涨红着一张脸,口沫纷飞:“邢总,银行可不是大爷,你们若质疑翼翔的还款能力,大可当初不要答应。我告诉你,翼翔现在今非昔比。而且不久以后,翼翔将与晟华联姻。”

  这是一枚轻型炸弹,在印学文布置华丽的小会议室炸出满屋硝烟。如果这烟散出去,滨江上空将会出现一道绚丽的风景线。

  晟华名下只有两大公司:晟华百货和晟华商务酒店。晟华百货,国内没几家,主要分布在几大经济发达的城市,面向的是高端消费层。而晟华商务酒店,走的是大众路线,遍布全国各地,甚至远达新疆、西藏下面僻远的小城,会员几十万。从品牌上,晟华没有翼翔这么响亮,但是,晟华雄厚的实力,翼翔也不敢轻视。如果这两家联姻,几乎滨江的大半个市场就被切割了。

  见没人答话,印学文拍着胸脯,急了:“纵观滨江身家上亿的公司,除了我和晟小姐的年龄相当,其他没第二人选。只要我开口,晟茂谷绝对喜笑颜开。”

  邢程没听说晟茂谷有女儿,倒是听说了其他的一些趣事。晟夫人华杨是个大醋坛子,看晟茂谷看得很紧,几乎市面上能买到的监听工具,她全有。两人成天上演谍战剧。晟茂谷特迁就夫人,商场上的朋友一提这事,他就呵呵干笑。

  “真可怜!”画尘自言自语,不知说谁。印学文听得刺耳,“空姐个个漂亮,有什么用,她们配得上我么?”

  阿嚏,画尘又打了个喷嚏,手臂一挥,不小心把桌那袋牙买加咖啡豆给碰翻了。骨碌碌,滚了一地。画尘踩了两粒,差点摔倒。“印经理,怎么办?”画尘从眼帘下方偷看印学文,怯生生地问。

  印学文打落牙齿和血吞,能怎么办,只是几粒豆,可这是很贵的豆子,有钱都买不着,他好不容易才找了点。但说来说去还是个喝的东西,能和个小秘书翻脸不成。何况邢程和何熠风都在,他装也要装得云淡风轻。“邢总,航站楼也看过了,不敢耽误你宝贵时间,有事我们再联络。”其实,他只想说一个字:滚!

  邢程没有动弹,他担心印学文头脑发热,会答应何熠风广告分成的事。翼翔十二亿的预算里,航空杂志是一笔不小的支出。虽然他很不情愿留下,但他向来是工作第一,心情第二。

  任京觉得自己该对画尘刮目相看了。受荀念玉的影响,他觉着画尘凭后门进荣发,什么本事都没有,确实是只粗瓷花瓶。没想到,挺有个性。

  画尘嫌烫,两只手换着拿,呼呼地吹着气。“也不是刺,就是气不过。‘富二代’怎么成了一个贬义词,他就是罪恶根源之一。”

  “别这么小心,我不会绑你票的。”任京早就注意这只披着地摊货外衣的电子表,实际上是最新款的Opus8————电子表的外观,机械表的“心”,全世界限量发行。

  画尘手一抖,果汁泼上外衣,胸口很快印上一块黄斑。她急忙跑去洗手间,用纸巾洗了又洗,黄斑才浅了点。怔怔地看着镜中的自己,眼露惊恐,嘴唇直抖。她慌忙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看着雪白的瓷砖,心,慢慢地平静。出来时,何熠风和林雪飞都站在会议室外,任京不在。她四下寻找,林雪飞说,邢程召唤他有事,让她搭他们的车回市区。

  画尘看看外面,雾更浓了,一会,机场高速说不定会关闭。她点点头,和他们一块去了停车场。上车时,何熠风想起一件事,要林雪飞去收集各大航空公司的几期航空杂志,问问旅客的意见,晚上写份报告。

  车速不过三十码,开一会,停一会,前面时不时出现点小状况,车堵得实实的。画尘抱着盒面纸,不住吸着鼻水。何熠风也不着急,开着收音机,听着音乐。举报第10章 冬眠(3)3179字2015.07.17 13:28

  平时二十分钟的路程,两人足足走了一小时。市区灯光密集,穿透重重浓雾,视线好转了点。在一个十字路口,画尘想起了那只U盘。

  憩园都是多层建筑,最高不超过四层,所以不用电梯。何熠风住三楼,打开门,不是一般的乱。客厅里到处都是贴着航空标签的纸箱,有的还没拆封。“行李前两天刚到,我还没腾出时间整理。”何熠风微微窘然,越过纸箱,走进书房。那里算是屋内看上去稍微整洁的地方。

  画尘没吱声,她的注意力被一只打开的箱子吸收住了,那里面是一箱光碟,按门别类地做好标记,是《世界地理频道》《探索频道》近五年制作的纪录片。国内虽然开通了数字电视,但引进的节目有限。这里面,有许多画尘都没看过。

  何熠风走出书房,就看见画尘坐在地板上,腿上放了一叠,手上抱了一叠。“这些,能不能借我?不,送我!我要这些,那些也要。这箱我都要。”她熊抱住纸箱,那神情像是你不送,我就不松手。

  五秒钟后,客厅里响起画尘欢快的叫声。《廊桥遗梦》1993年的初版,还有作者沃勒的亲笔签名。“你怎么找到的?我太高兴了。”这是画尘梦寐以求却不敢去想会不会拥有的礼物。九三年,她还不识字呢。自从初中看过《廊桥遗梦》,她就疯狂喜欢上了和廊桥有关的一切。

  欢喜着,欢喜着,画尘觉得有点不对头。新年到了,是对的,送礼物也是对的,但是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东西,令人不安。这本书已是绝版,不是拿了钱上街去买就能买到。必然是花了心思去找,然后,特地回滨江,送给她。真的应了简斐然的话,他为她回滨江?

  “如果遇不到我,这书就送给别人了?”何熠风从来不看风花雪月的小说,陪她看部文艺片,有如煎熬。

  “没有意外的话,我差不多能活到八十岁。我去美国时,是二十三岁。五十七年,地球再大,我们总能遇上一面的。”何熠风式的答案,实事求是,从不添枝加叶,却掷地有声。

  无由地,像一阵暖风扑面而来,吹开百花,吹绿河岸。心中也有一点点异样,仿佛羽毛轻轻掠过,似有若无,却又真真切切地感觉到丝丝暖意。只是画尘想,他对她是好,但那不是喜欢,更不是爱,更多的像是责任,使命!

  画尘像是有点为难,咬了咬唇,不过,还是拉开了包。那只蓝如湖水的礼盒还在。“原来你想给我个意外惊喜。没关系,我当没看见,走时,你悄悄搁在玄关那。”这一刻,何熠风心里咯噔了下,血液流得飞快。

  画尘脸红了,窘的!“拆吧,看看喜不喜欢?”唉!逛遍晟华百货三层楼,腿都细了,才买到这支笔。在包包里又搁了一周,最终,没机会,也没勇气送给邢程。现在作为何熠风的新年礼物,也算不委屈。

  喜欢的,镀金的水笔,签字用正合适。何熠风看了又看,珍惜地放进贴身的口袋。“我们先去吃晚饭,这只箱子,我改天送你家去。你手机号给我。”他一笔一划地在屏幕上写下画尘的名字,心满意足。

  两人去吃火锅,很时新的有机火锅。锅底清淡,每一种食材都是来自农场的有机食材,吃起来后韵十足。其中一道豆腐,完全手工制作,豆味浓郁,入口之后,甚至会有微微回甜。作为调料的酱汁,也是纯自家制作。

  “这家老板有个占地五百余亩的有机生态农场,筹建之初,因为土质问题,老板将整个土壤表层剥去了一层,这才逐步建立现在的生态系统。农场的产品不仅供应这家店,还出口日本呢!”画尘是个万事通,说什么都一套一套的。

  何熠风环顾下四周,用餐的人谈吐举止皆不俗,也有带着孩子来吃的父母。孩子对有机无感,嘟着嘴,说想吃肯德基。“像这样有特色的店,滨江多吗?”

  画尘鼻尖上密密地渗出一层汗,脸被火锅熏得红红的。“很多,荣发的午餐要多难吃有多吃,我经常偷着溜出来觅食。以后我们还像以前一样,一家家的吃!”

  还像以前······除了学习,他们的生活里只有彼此。何熠风夹了一筷碧绿的菠菜,细细咀嚼,甘甜满津。

  如果问何熠风有没什么疑惑,有的,画尘不问他分开的这几年,经历过什么,遇到过什么人,过得快不快乐。她不想知道,而他非常想知道和她有关的一切。

  吃完出来,在收银台前,何熠风抓住画尘拿钱包的手,递上自己的卡。收银员是老板娘,送上一瓶自制的专配海鲜吃的香柠酱,说欢迎下次光临,最后告诉两人,已经有人买单了。

  画尘回过头,看着笑吟吟打招呼的丰韵女子,想起是在华兴酒店停车场见过一面,她说她叫马岚。“不要介意,你是邢程的朋友,便是我的朋友。约都约不到,请给我个机会。”

  这个晚上,何熠风没有熬夜,早早上了床。只留了床头柜上一盏小台灯,他打开《风景之下,心情之上》。

  “十二月一到,街上的每个橱窗、每棵树、每个人,似乎都在告诉你,圣诞节快到了。其实,中国人并不了解圣诞节的真正意义,只是随着商家的炒作而起哄。十二月,我记起的是一个隆重的节气:冬至。这一天,白天最短,夜晚最长。南方人会吃汤圆,北方人则吃水饺。我对节气很着迷,植物的生长,渔季的时序,鸟儿的留与候,气温的变化,都与之有关。很多人喜欢在冬天选择去热带岛屿度假,我觉得那是躲避四季。每一季的风景都是独一无二,无可替代。一旦错过,便是一季。多么遗憾!我不爱热带岛屿,那里适合情侣去。有爱情作主线,风景只是衬托。那些沾染上商业气息的景点,他们能坦然接受,而我会心疼,会失望。冬天,我喜欢窝在家里。抱着胖乎乎的热水袋,趿着毛茸茸的拖鞋,穿厚厚的家居装,站在阳台上看星星。冬夜的天空最洁净,像洗过一般,星星也被擦亮了。如果下雪,拿上岩井俊二的《情书》,在柔和的灯光下阅读。那个故事很淡,多看几页,少看几行,没关系。困了,就熄灯,睡吧!”

  也在这个晚上,马岚把孩子哄睡之后,陪婆婆看了会电视剧。丈夫去了迪拜,五天后回来。迪拜是沙漠里的绿洲,像《一千零一夜》里的城堡。那里有黄金筑成的酒店,景色迷奇,美酒佳肴,是人间仙境。

  要不是孩子小,我就带你一起来了。丈夫在电线;举报第11章 冬眠(4)3280字2015.07.17 13:28她相信这是一句真话。前年的三八节,妇联和电视台联合举办演讲比赛,她代表环保局参加,拿了个银奖。这次活动的赞助商就是丈夫的公司,给她颁奖的人是丈夫。他不说一见钟情,而是说一见如故。一见钟情,听着浪漫,一见如故,觉着温馨。她是个现实的人,被温馨感动了。丈夫非常认真,认识一个月后,就带她回家见父母。半年后,两人订婚。一年后,两人结婚。两年后,她给他生了个儿子。

  丈夫虽然自小在优裕的环境长大,却没沾染上任何不良习气。性格平和,待人真诚。疼爱她,尊重她的家人。

  日子应该过得非常舒心······她苦笑。现在的这一切,是她以“抛弃”邢程的代价换来的。午夜从梦中醒来,伸手一抹,一掌的泪水。

  电视剧终于到了尾声,婆婆打着呵欠进屋睡觉去了。她关了电视,查看了下门锁,走向阳台。能见度不过五十米,对面的楼房模糊一团,楼下的路灯艰难地在雾中撑起一片光辉。她站了会,鼓起勇气拨了邢程的号码。

  换了工作之后,邢程把以前的手机号也换了,估计把从前不太重要的人也一并抹去。宝宝周岁那天,她给阮画尘留了手机号,实际上是给邢程的。她知道他的酒量,不会醉到不省人事。但邢程没有打来。自从分手,他们就无联系过。

  在周岁的酒席上,看见邢程,她挺意外的。不过,邢程看上去很好。礼貌地和她打招呼,夸奖孩子,和丈夫、公婆婆寒暄。要不是邢程喝成那样,她以为那是真的。

  他记下她的号码······这个发现让马岚整个人颤抖起来,让她瞬间穿越了时光,回到了和邢程相恋的过去,她任性地说道:“如果你再叫一声马科长,我就把这手机给砸了。”

  今天下午和晚上,邢程都不太顺利。印学文完全拒绝沟通,不管他是迂回还是直接。回市区时,机场高速关毕。任京不知找的哪条小道,坑坑洼洼,车只能是龟速。两人又冷又饿,找了家小饭馆,喝了点酒,四肢才缓了过来。

  画尘来荣发,宋思远之前没透露半点风声。宋思远飘了句,说二十七楼差个秘书,明天来报到。这很不合规矩,荣发招人,都得经过三道关。先是笔试,然后中层面试,最后他们高层定夺。如果预先为某个人保留某个位置,那也是暗箱操作,程序一样走的。

  画尘是个例。认识画尘后邢程才明白,画尘是真不能参加笔试,除了能把自己的名字写正确,那张专业性特强的考题,估计得缴白卷。

  他也曾好奇地试探过人事处长,问画尘的来头。人事处长是精明人,笑得滴水不漏。这不都是你们三个头拿主张的事,邢总你消遣我!

  冯副总私下猜测,会不会是宋思远偷养的外室?他直接否定,宋思远和画尘相处的模式没有一丝暧昧,画尘也从不恃宠而娇。

  后来,宋思远自己说了,远房亲戚家的孩子,爸妈在外地工作,他帮着照顾两年。也就是,迟早画尘是要走的,在这只是过渡。一切疑惑都解开了。

  怎么突然对阮秘书好奇起来,不会动什么坏念头吧?你可是有主的人,当心有报应。邢程开玩笑地对任京说。

  任京又是摇头又是摆手,借我一百个胆我也不敢,我家那位可是野蛮女友,再说,阮秘书也不是我这样的人高攀得上的。宋总的亲戚怎会是等闲之辈?

  何熠风?邢程心紧了又松,松了又紧。可能么,画尘看着他时,眼中荡漾的迷恋清澈如镜。难道何熠风是为上次头条报道的事向画尘道歉,不然他想不出两人在一起的其他原因。“谢谢你特地打电话告诉我这件事,在冬夜的十一点。”

  这句话成功击中了马岚,她哽咽了。“邢程你就有本事欺负我。你只是想认定我抛弃你,从而成就你的高尚。你问问自己的良心,如果我们结婚了,真的会过得开心吗?”

  马岚的口才一向比他强,很擅于把自己放在弱者的位置,如同一个高个子总是用坐下来帮助矮个子找到高度。邢程恨她的自圆其说,更恨自己居然认为她说的有那么一点道理。这个事实让他的心如刀剜般疼痛。其实,他对马岚的爱并没有那么刻骨铭心。或者讲,和她一起,根本无关爱,而是适合。

  他们是同乡,一起从乡初中考入县中,又一起考入同一所大学同一个专业。家中都是世代务劳,两人都是家中老大,他下面有一个弟弟一个妹妹,她下面是两个妹妹。

  在五彩斑澜的城市里,他们只有在彼此面前,才无须隐藏着自己的卑微,才能高高地抬起头,用力呼吸。

  他的外表是一个很有魅力的男人,也曾有女生主动向他示好。那种如镜花水月的爱情,更加衬托他骨子里寒酸的丑陋,令他十分恐惧。

  毕业前,她说,我俩,一个进企业,一个进机关,这样子安全。机关工资不高,但稳妥。企业薪水高,却有风险。

  即使他们的言谈举止和街上人无二样,但是行走在喧嚣的街头,他们仍有着忐忑的不安全感。生怕一不小心,就被这座城市驱逐出境。而为了将自己融入进来,他们历尽了艰辛。

  他考进了农业银行,她考入了环保局,一如设想。他们的一生是透明的,先租房,经济好一点时,想办法买套二手房,然后,把弟妹们带进城里,或者上学,或者找份工作。爸妈身体好,是他们的福份。如果不太好,还得挤出一笔让他们养老看病的钱。

  但直行的火车也有脱轨的时候,四季有时也会反常,日子出现了插曲————马岚遇见了一位官二代。官二代爱她,疯狂的,真挚的。而爱可以掩盖一切“丑陋”,可以包容一切,直接为她的素年绣上繁花。

  马岚向他提出分手。他惊恐,很奇怪,不是撕心裂肺。他以为他们是同一个战壕里的战友,像绳索般,生死都绞在一起,永远不会弃对方而去。可他无权阻止马岚,官二代能在顷刻之间,把他们三十年都有可能完成不了的目标实现。换作他,也会这般做。

  他一开始在农行下面的支行工作,两人分居两地,他说等调回市里再结婚。调回市里,又没房。有了房,他去了北京培训。就这么一拖再拖,两人的岁数都不小了。午夜独坐,细想,自己的潜意识里是藏着一些念头的,他也渴望有这样一个契机,让他挣脱命运的恶性循环。

  马岚抱着他,哭得像生离死别。她说,婚姻好比第二次投胎,第一次,我们没有选择,而第二次,我们以为我们没得选择,实际上,我们忽视了,我们已强大,已经有足够的能力为自己挑一块肥沃的土壤。邢程,给你一块肥沃的土壤,你可以长成一棵茁壮的大树,让森林里其他的树木都对你仰目。别随意糟蹋你的人生。

  他看过舒意的《在这里,长成一棵树》,是印学文硬塞给他的。看看吧,人,要么旅行,要么读书,身体和灵魂,必须有一个在路上。最美的时光在路上。你忙,就让灵魂去旅行吧!听印学文说出这样的话,他觉得很诡异。

  看了几页,他讨厌上了这个作者。在他的笔下,越发对照出自己的生活是多么的无趣。邢程当然旅行过,荣发每年都有安排。有时出去开会,会议都安排在名胜风景区。他从来没有注意那些美景,他随时都在接听客户的电话,随时都在想着接下来的工作。

  他还是把舒意的书硬着头皮看完了,那是为了印学文。书里的内容,他差不多都忘了。唯一有点印象的是在西藏的一个湖边,远处是雪山,连接湖与雪山之间的是草地与花海,对岸,金黄的青稞如江水般在阳光下涌动。舒意写道:不走了,就在这里,长成一棵树。宁静,向光,安然,敏感的神经末梢,触着流云和微风,窃窃地欢喜。

  舒意的这棵树,完完全全是为赋新词强说愁。他若长成一棵树,就长在高峰上,云端里,那将是一道最炫目的风景。他发誓。

  和马岚分开后,慢慢的,他平静了。只是,偶尔有点失落。从那时起,他不再束缚于眼前的小世界,他看到了远方。

  第二天上班,邢程有些心不在焉,竖起耳朵捕捉着外面的声音。二十七楼,一般是荀念玉来得最早,画尘不会太早也不会太晚。差五分就九点了,他还没听到画尘的声音。

  宋思远今天从香港回来,下午照例要开个会,邢程稍微准备了下要汇报的内容。尽管不会照着稿子念,但心里有了谱,汇报起来更加行云如水。这是让冯副总不得不佩服他的地方。

  马岚和任京的话,昨天晚上走马灯似的轮番在他脑中闪现,他凭空多了点烦躁。起了床,就迫切地想看到画尘。看到后,要问什么,干什么,他没去想。再一次看了下手表,画尘今天迟到了。他记得她昨天在机场打了好几次喷嚏,感冒了,请假了?

  不一会,门口多了张脸,鼻头红红的,看着他,抿嘴一笑,像朵含苞的花,在春日微风中,扑扑地绽放。他的心突地一动。不是心动,是风动!

  小小的一个银行副总,看似一块稳固的踏脚石,一不小心,踩个空,就落到水里了。任京讲得不错,阮画尘家境优裕,又有宋思远这层关系,谁和她在一起,就搭上荣发的高速列车。但列车再快,下了车,他还只是一个旅客,哪怕身份尊贵。他现在贪心了,想要一列专车,速度是光速,上面写着他的名字。可是,就这么抽刀斩断画尘对他的迷恋,让画尘投入别的男人怀抱,他又不太甘心。万一遇不到比画尘更好的呢?

  以前没生出这样的念头,那是他的骄傲。一个优秀的上司,和下属演绎出办公室恋情,听着浪漫,形象却不光彩。另一个原因,是他与画尘之间的年龄差距太大。不,他不能让画尘对他死心,他要给她一丝希望,缥缈的,虚无的,但主动权交给画尘,使自己成为被动的一方。这样,他进也可以,退也自然。

  “印经理是做大事的人,怎么会把这种小事放心上!”画尘肯定是记恨印学文讲的那个“秘书”段子,到底单纯,因为单纯,血冲头脑,立马就做了蠢事。画尘那个手法只是小儿科,何熠风才真的把印学文将住,特别那个百分之十的分成。莫非······何熠风是为画尘出气?邢程神经倏地绷住。

  邢程拿起笔,轻轻说了句:“多喝点水!”他是和蔼的上司,平常也会这样关心下属,只是此时话中多了点不同,仿佛很是怜惜。

  画尘是敏感的人,不敢置信地回过头。他的目光充斥着深邃、关心、真诚,却又不多带一丝暧昧的情绪,令人捉摸不透,但无力抵挡。

  邢程对这一切很满意,他专注地开始工作。后天就是新年,这两天是银行最忙碌的时候,营业大厅的每个窗口都排起了长龙。也没察觉过了多长时间,站起来活动一下四肢,发觉午饭时间到了。

  画尘关了电脑,抓了包准备出门。桌上的内线座机响了,又是邢程,让她等个两分钟。不一会,邢程端着两个餐盘下来。“天气冷,别出去了,将就吃点,下午事情多。”

  他把画尘的办公桌作了餐桌,用一次性纸杯倒满热水,烫了烫筷子,又抽了两张纸巾,一同递给画尘。他明明是第一次做这样的事,却非常熟稔,仿佛每天都做。

  他当然看出画尘很紧张,于是,他故意说些出差时的笑话给画尘听。慢慢,画尘放松下来。“不吃鱼?”他看到画尘没动鱼,生菜也拨在一边。

  他抬抬眉,把鱼夹过来,头和尾留给自己,鱼肚剔去刺,又夹回给她。“这个我是熟练工。小的时候吃鱼,怕弟弟妹妹刺到,都是我剔刺。生菜也不吃?”

  “你有弟弟妹妹?”画尘像听到了一个大新闻。和她差不多大的同龄人里,除了双胞胎,一般都是独生子女。

  “弟弟比我小三岁,妹妹比我小五岁。他们差不多是我带大的。他们都结婚有了孩子。”都是两个。邢程脸上挂着笑,心中却像嚼着一片黄连,苦不堪言。父母这辈,没读过书,思想落后,认为多子多福。弟弟和妹妹,好不容易读了个五年制大专,现在外地打工,早早就结婚,大的孩子已上小学。

  他无言地看着弟弟,可以想象弟弟以后的日子,不过是踩着父亲的踪迹,又一个轮回。所谓的要求不高,只是给自己找一个放任散漫的借口。而他也习惯了他们的借口。上学找他,结婚找他,生孩子还找他。大事小事,不管是白天还是深夜,不管他忙不忙。隔得远,就是一通电话,离得近,人直接过来。说完事,他们就什么都不管了,一切有他。他是他们的天,他们结实的保垒。

  邢程不止一次想对他们吼叫,咆哮,他这方天空很窄,并不是无边无际。他们巴巴地往那一站,全幅身心依赖的样,他什么都说不出了。

  励志青年,孝顺的儿子,敬重的大哥。邢程的形象在画尘心中越发正直、高大。“我一直都羡慕这样的大家庭,也许有些生活的小烦恼,可是每一天都过得非常温馨。”

  邢程脸上挂着笑,心却冷冷地,轻蔑地哼了声。真是纯蠢,她大概是把这一切当故事了。她只看到故事的精彩,却不谙其中的无奈与辛酸。不过,他要的就是这样的效果。有故事的男人,沧桑,神秘,成熟,才能牢牢攥住女人的视线。

  “羡慕呀,这可是件好事。”他把画尘的生菜吃了,还替她吃掉了一半的饭。“你吃太少了,真是娇气,以后,你男朋友肯定很辛苦。”

  一年多了,她远远地看邢程,悄悄地打量邢程,偷偷地想邢程,暗暗试探邢程,突然的,一下子,距离拉近,那层面纱掀开半面,眼前这张放大的面容,一呼一吸之间的温热气息,她害羞,她惊喜,她有点······怯步,有些茫然。

  辗转反侧,坐立不安,浑然不觉时光的奔流,但还是欢喜盖过一切。荀念玉进办公室时,就看到画尘倚在窗边,一脸傻笑,空气中飘浮着异常的粒子。她嗅了嗅鼻子,斜视着画尘,问道:“小餐厅的红烧鱼,师傅还放那么多辣椒?”

  再看到邢程,画尘多少有点不自在,邢程却像什么都没发生过,那笑,不多一份,不少一份。画尘捏着笔,不知自己是该想浅点,还是想深点。

  宋思远的这个圣诞节像是过得不太开心,脸色阴阴的,眼睛下方挂着两个大眼袋。部长们汇报工作时都小心斟酌着语句,生怕撞上枪眼。冯副总提了个建议,让宋思远来了点精神。

  滨江的旅游业日趋发达,收入适中的家庭一年都会安排一次长途旅游或两次短途旅游,荣发可以针对这个现象,和各大旅行社合作,提供小额的旅行贷款。“那些国有银行墨守成规,不屑于这样的蝇头小利。确实是小利,但机动灵活,安全度高,最重要的是市场庞大。”冯副总抚了抚领带,风度翩翩地笑笑,坐下时,朝荀念玉看了一眼。

  宋思远让冯副总和信贷部尽快测算出一套方案,如果可行,过了新年就投放市场。民办银行的特点就是机动灵活,不拘一格。

  邢程不动声色地坐着,心中却很不是滋味。他年纪比冯副总小不少,这些新潮的思路,应该他先想到。这一阵,是不是杂念太多?他深刻反省。

  会议结束,宋思远让二十七楼的又留了会。“太太准备的,我也不清楚是什么。新年快乐!”他拿出五份大小不一的礼盒,每份都有一张带有香气的粉色小贺卡,上面写着新年祝语和各人的名字。

  众人礼貌地向宋思远表示感谢,顺便问宋太太好。宋思远摆摆手,接着,又拿出一张金色的请柬。“腊月十六的晚上,晟华在酒店举办年会,邀请我们二十七楼一同参加。阮秘书,你也在名单里面。”他特地看了看画尘。

  任京暗暗惊了下,好大的面子哦!晟华的年会在商界那是出了名的,不仅可以享受到一流的美食,而且每次的奖品都是大牌奢侈品,价格不菲。凡是邀请去的来宾,没有抽到奖,也会赠送一张晟华百货九折的会员卡。对于其他商场,九折算不上是很大的优惠,可是在晟华百货,那就了不得了。在滨江,能够参加一次晟华百货的年会,那是莫大的荣幸。

  任京探过头来,说道:“据说这种香水能够随着温度的升降而变化味道,晚宴的时候尤其合适,所以成为时尚女子的新宠。”

  “真正值钱的是那张黑胶唱片,大卫-鲍伊,2012年推出四十周年的纪念版,英国黑胶唱片发行冠军,一张难求。”荀念玉愤愤地朝阮画尘的办公室看了看。“我们这些,就货架上一撸,并不用心。”

  路灯都亮起时,画尘走出银行大门。她仍没有开车,公车站上等车的人,每个人都缩着脖子,搓着手。天气太冷了,冷得不敢相信这座城市叫“滨江”。抬起头,可以清晰地看到邢程的办公室,里面亮着灯。

  今晚,他们都要留下加班。新年,邢程还要代替宋思远飞去海南开个亚洲金融会议。她故意装着有东西丢在会议室,折身回头,那样可以经过邢程办公室,正好听到宋思远和邢程的对话。他们谈的是翼翔航空杂志的事,邢程几次提到了何熠风。宋思远不以为意,印泽于是给了印学文部分权力,但不会真正放手。大事上,还是印泽于来定夺。所以这事根本不要担心。

  宋思远安慰道,不,对印学文还是要多个心眼,冷不丁,他就会做出混事。这么大一笔贷款,要谨慎又谨慎,千万别出什么差错。

  从会议室过来,宋思远已经走了,邢程站在办公室门前,仿佛在等她。她不由面孔一阵阵发烫。邢程请她订机票和酒店,那些一般是后勤处的工作。他这样做,是想让她知道他的具体行程,以便于她和他联系?画尘脑中像一张彩色地图,标记模糊,什么都辨不清。

  “你瞧,新年本来由你来安排,现在全乱套了。我会给你买礼物的。”邢程笑道,像是开着玩笑,又像很是无奈。

  画尘摇着头:“没关系,没关系。”心里面,一株绿色的植物从矮墙后窜出枝叶,一层绿,叠覆一层绿,春意是那么的浓。

  “真是个傻丫头,我忙去啦!”邢程朗声大笑,闭了下眼。屋内开着空调,怕暖气泄出,他缓缓关上房门。

  画尘木头似的立在走廊上。荣发大楼斜对面是一幢白色建筑,三十度倾斜的屋顶洒满落日的余晖,阳台上的不锈钢扶栏如一把横放的天梯,竖直了就可以爬上云顶。似乎,她已经站在了那云顶之上。

  傍晚去超市,是画尘固定的一个节目,如果这天没有别的事件,类似于一种下意识的行为。其实她什么也不买,只是感受超市里那暖融融的氛围。新年前后的超市,是最热闹拥挤的。入口处竖着一个倒计牌,上面写着一个大大的“6”字。一月六日这天,所有商品一律五折。

  收银台对面有一排卡车座,供应茶点和小吃。画尘要一杯茉莉茶,嗅着花香,看购物的人群。节俭过日的家庭主妇们,推着车,细心地观察着货架上的商品,看得多,买得少。年轻夫妇,则是看中什么拿什么,购物车很快就堆成了一座小山。小孩子最欢腾,把超市当成了游乐场,玩起了碰碰车。有几位打工模样的夫妇,表情很矛盾,拿起这个,看看价格,放下,犹豫一会,咬咬牙,又拿起。

  举报第13章 风过之后(2)4931字2015.07.17 13:28就是这样的矛盾,画尘也觉得是种幸福。提着货品,吃一碗热热的汤面,他们应该就会赶往车站,踏上回家的列车。画尘几乎不在冬天安排旅程,有天气的缘故,也是她不好意思和回家过年的人们抢一席座位。有个作家说过,春运是一场温情的戏,能参与其中是件幸运的事,说明你有牵挂,说明你还有故乡。妈妈的电话通常会在这个时候打来,问工作顺利不顺利,问同事好不好相处,问有没准时吃饭,问最近有没有交到投缘的好朋友。

  在滨江,画尘没有朋友,稍微可以聊天的,不计较交情深浅的,也没有。这有历史原因,也有现实问题。画尘习惯了,如果可以,她宁愿与陌生人说话。

  女子是个阅尽风景的女子,领口露着苍白而性感的锁骨。这样的瘦不贫瘠,而是错落有致。暖色的灯光铺满了她的脸,妆容毫无瑕疵,唯有脖子上几道皱褶泄露了她的年龄。

  秋琪年轻时是市歌舞团的台柱,大型舞蹈都是她领舞,有一年,春节联欢晚会选拨歌舞类节目,歌舞团的《春来江南》被选中。不幸的情节有时是相似的,在最后一次彩排中,秋琪一个高跳,落地时没站好,摔下舞台,盆骨碎裂,她失去了一个做舞蹈演员的资格,也失去了做母亲的资格。

  不知她有没有埋怨上天的不公,再见到她时,她很宁静。她创建了“金舞鞋”培训中心,专门教习国标舞,肚皮舞,还有瑜伽。另外,她还有一个小咖啡屋,店名叫“觅·······”。

  她至今未婚。这样的年纪,未婚的理由无非是两种,喜欢的男人娶了别人,或者是挚恋的男人已经是别人的老公。

  没有结婚的女子,都是尊贵的小姐,不需用出生年月来排出姐姐妹妹的行列。女人的年龄是脆弱的伤痕,轻易别去触碰。直呼其名就好。

  画尘有时会去“金舞鞋”练瑜伽。瑜伽馆的环境非常讲究,对着山,空气清鲜,馆内是日式布置。兴致来时,应学员们的盛情,画尘会跳一段芭蕾。练了十年,功底很深,至今没丢多少。渐渐的,也有了一些粉丝。秋琪顺应办了个芭蕾舞兴趣班,她找画尘商量,让她有空来帮着指导指导学员。

  秋琪打奶泡的技术很高,调煮咖啡的知识丰富。跳完舞,冲凉出来,画尘会到“觅”坐坐,秋琪总会端出自己冲调的咖啡跟淋上焦糖的心形热松饼放在她面前。店里一般没有音乐,但会点一柱檀香。

  秋琪在她对面坐下,招手要了杯拿铁,手指焦躁地叩着桌面。她烟瘾上来了,但她从不在公众场合抽烟。“你不会认为我不吃饭不上厕所吧?”

  “是呀!”画尘大笑,听到手机有短信进来的声音,她没有着急去看。能有谁呢,无非是年底的一些垃圾促销短信。

  秋琪戴着珍珠耳钉,随着说话的节奏,发出皎白的光泽,她的眼睛专注地盯着画尘的脸,偶尔目光会移开一下,蜻蜓点水地掠过别的什么地方。“我正要找你。”她推开画尘一张卡,微微皱了下眉头,“实在是太寒酸,我都不好意思给你。你拿着买杯茶喝喝吧!”

  “这杯茶可不便宜呀!”虽然秋琪这样说,画尘知道里面的金额不会太少。这两年,从培训中心不断增加的设施,就知效益有多好。

  “金舞鞋”门口有时会停一辆灰色的宝马X5,从来没见过主人。当那辆车停在那时,秋琪的眉眼生动得像一幅流动的画。

  画尘的公寓门不用钥匙,是以密码设置。按密码时,键盘灯一闪一闪。跟着闪动的,还有手机短信提示灯。

  画尘小小的意外,以至于在门外站了好一会,才开灯进屋。何熠风当然会发短信,但从前他们之间的联系,一直都是电话或面对面。“是不是要送碟过来?”她记挂着呢!

  没有然后,那边一片安寂,估计是被强行关机,但画尘还是回了一条。“飞机飞行中,一般高度是多少?”

  毫无新意,永远一板一眼的何熠风,可是画尘不讨厌,这让她觉得时光没有老去,何熠风也不算远,尽管他们之间已隔了多年。无论喜欢还是不喜欢,他都会是一百分的表达,不含蓄,不模糊,不会给你生出枝枝桠桠的机会。他对她仍怀有当年家教时的一份关怀,虽然不足以温暖一个寒冬,但足够了。

  临睡前,画尘重温了一部老片《看得见风景的房间》。她更喜欢另外一个中译名《窗外有蓝天》。这是一部浪漫唯美的爱情电影,让画尘痴迷的并不是这个,而是里面意大利和英格兰乡间自然美妙的风光,种满玫瑰的花园,迎风翻滚的麦浪,一簇一簇盛开的罂粟花,与这些风景相衬托的,不受束缚的自然激情。海伦娜那时还年轻,优雅,纯真,画尘无法接受她后来会在魔幻片《哈里·波特》里扮演一个疯狂的女巫。

  这些景点,画尘曾去寻觅过,可惜,人满为患。就连乡间的一座小石桥,被人群踩踏得面目全非。任何事,都有两目性,这部电影成就了这些景点,同时,这部电影毁了这里的安宁。

  航行时间一小时二十分钟,飞行高度九千六百英尺。一般的商务飞机,飞行高度在八千英尺与一万两千英尺之间,这架飞机适中。

  从滨江去上海,最快捷应该是搭高铁。林雪飞说咱们不是要研究下航空杂志,正好!于是,便选择了翼翔的夜间航班,时间上,也不冲突。

  机舱内并没有坐满,他们订的是经济舱。在美国,摄制组出去工作,他虽说是策划人,从不搞特殊化,一律坐经济舱。到了鸣盛,按照他的级别,外出公干,可以坐商务舱。他觉得没这个必要。坐下没多久,这位叫简斐然的空姐通知他们免费升舱到商务舱。

  商务舱的座椅宽度,大概是经济舱的一点五倍,与前方座椅的间隔,维持着一个人道的距离,至少能让人把双腿伸直。

  简斐然是没想到自己这么幸运,她是极不情愿地被拉来代班,这架航班乘务长的父亲突然发心脏病,匆匆赶去医院了。在舱门站了一会,何熠风棱角分明的面容毫无阻碍地闯进了她的视线。她的身体里荡漾着一种海浪的声音,遥远而庄严地喧闹着。

  她第一次看见何熠风,是高一的下学期,学校突然在周末来了次摸底考试,大家都没准备。画尘最慌乱,自然的,考得一塌糊涂。晚自习结束,何熠风在门口等画尘。画尘苦着脸,向他一一汇报各科的成绩。她站在一棵浓密的香樟树下,灯光透不进,整个人被黑暗笼罩着。

  她觉得这个有着斯文气质的男人一副不动声色,沉着冷静,几乎闪着金属光泽的表情下面有一种柔软,甚至是温情的东西在慢慢地充溢着。她看得出来,她感觉得到,虽然这个男人整洁清晰,一丝不苟,自觉地跟人保持着一个足够维持自尊的距离,傲娇,清冷,那些统统都是一种假象。

  至今她都记得那个夜晚,刚下过一场雨,地面湿湿的,整个城市的灯光都变成了路面上缤纷的倒景。街道是安静的——-这并不常见。

  何熠风朝画尘笑了,安慰鼓励的笑意。他的眼睛就像是很深很黑的湖,而那个微笑就是丢进湖里的石块,荡起糅着灯光的斑驳,她几乎听得见心底的呐喊。

  翻了几页航空杂志,何熠风明白印学文那种慌不择路的急切心情。翼翔的航空杂志简直就是一本广告合册,而那些广告,从创意到描述,都不够吸引人。“回来时,我们坐另一家航空公司的航班。”他把杂志塞回去,关上电脑。

  林雪飞失声笑道:“你真是太会打击人了。不过,何总,我承认你很优秀,但在某些方面,你非常迟钝。”

  “别叫我何总。搞传媒的,没必要分那么多的等级。”印学文是小印总,邢程是邢总,他是何总,一块石头从天上砸下来,怎么的,都会砸上一个“总”。何熠风讨厌和那些人相提并论。

  “爱叫什么就叫什么。”何熠风下意识捏着手中的纸杯。哪怕是一个戏谑的别号,比如夫子什么的,但独一无二。

  林雪飞无法想象何熠风被人叫别号的样子,摇摇头,拉开遮光板。外面一团漆黑,看不到云,看不到灯光,唯有飞机的轰鸣声。

  “何熠风!”应该站在舱门前欢送旅客的简斐然,不知怎么,站在了行李转盘处,还清晰地叫出了何熠风的名字。

  “我已经下班了,会在上海停留一天。”简斐然为自己的冒味解释道。“上一次在平安夜,也没来得及和你好好地打个招呼。我叫简斐然,是阮画尘的高中同学。我们一直同桌的,大学时也非常要好。”

  这枚敲门砖够狠,成功地推倒了何熠风高高的围墙。“你去提行李。”他把林雪飞打发走,转过身,看着简斐然的视线温和了许多。

  “我知道上海有许多不错的餐厅,明晚我替画尘请你吃饭吧!你是她的老师,请给我这个机会。”简斐然讲得很诚恳,生怕他拒绝,写了电话号码给他,就离开了。

  何熠风捏着纸条,看着上面的十一位数字。字体清丽,应该练过的。画尘的字写得可没这么好,她也没这么热情、直接。有时候,画尘可以讲是冷淡的。高三时,一言不发地去住校,然后几年都没联系。

  高考那天,恰好他毕业答辩结束,特地来看了看她。她是姑姑送到她来考场的,扎着条马尾,额头干干净净。穿了件红色的T恤,姑姑唯心的,想必是图个吉利。她的表情前所未有的严肃,笔袋攥得死紧。他远远看着,心脏忽然变得柔软,没有任何前兆。

  书展放在福州路上的一个书城里,各家出版公司都有一个摊位。从摊位的位置,可以看出各家出版公司的业绩。鸣盛的摊位不算是角落,但也不显目。何熠风逐一转了个遍,交换了一大圈名片。好笑的是,有家出版专业书籍的出版社,听说他在美国国家地理频道工作过,竟然想挖他过去。

  举报第14章 风过之后(3)3636字2015.07.17 13:28何熠风在里面耗了一天,算是对某些畅销书有些了解。这个时代,压力大,节奏快,舒缓情感,心理引导的书籍走俏,是必然的。工作一天之后,又累又乏,没有人再捧本枯涩的名著,听它指导自己的人生方向。不是人的品味在降低,而是需求不同。但是有部分小众,物质生活优裕,精神层面上就要求苛刻。实体书日后将是两个趋势:平民化和精品化。午饭,就在附近吃的商业套餐,韩式风格,拌饭的酱微甜,微酸,微辣,何熠风吃了几筷就搁下筷子了。“是不是要留个胃口,晚上陪美女?”林雪飞打趣道。“她是美女么?”

  晚上见到简斐然,他觉着林雪飞夸张了,看着和街上的女子没什么两样。两人约在一家意大利餐厅,餐厅有着大壁炉,漂亮的回廊,侍者的工作服都浆洗过了,修身挺括。

  简斐然先到的,身边坐着一个外国男子,两人状似谈得不错。何熠风没有立即走过去,而是走到吧台前,要了杯开胃酒,慢慢饮。

  这家餐厅号称“小托斯卡纳”,打的也是有机食物的招牌。何熠风不由想起上次和画尘一起吃的火锅。侍者轻声告诉他,春天时,餐厅附近还有草地,树荫,池塘,大片的向日葵花海。带着恋人来晒太阳,吹吹风,拿本书慢慢翻。

  “熠风,你也不过来帮我。那人来搭讪,我口都说干了,才把他打发走。”简斐然看见何熠风,挥挥手,扬起一张俏容,娇嗔道。“哦,我可以叫你熠风么?虽然你是我们的老师,但你又不老,还是叫名字自如点,是不是?”

  何熠风立刻就否定了在鸣盛彼此间直呼其名的念头,名字还是朋友间叫着亲切。“叫我何熠风好了!”他拉开椅子,在她对面坐下。

  简斐然白皙修长的双手胶在一起,优雅地托起下巴,一张妆容修饰得完美无瑕,每一根发丝都精心打理过。笑只有七份,并不满,却是刚刚好。刚刚好,最美好!“好的,但你要叫我斐然,千万别叫简小姐。现在,‘小姐’可不是个高贵的称呼。”她努努嘴,风情中多了缕女孩般的俏皮。

  他专注地看着她,用他很深的眼睛。简斐然感觉这样的目光猝不及防地烫了自己一下。“别管我。航空公司对空姐的体重是有严格要求的,我晚上很少吃食物。我只是想和你叙叙旧。”

  他们有过“旧”么?既然这样,何熠风就省了开胃菜和餐后甜点,直接要了正餐和水果,还要了瓶香槟。“你和画尘读的不是一个专业?”

  何熠风有点惊讶,只是挑了下眉梢,不作评论。大学里的专业并不是缚绳索,没有法律规定不可以改行。

  简斐然继续说:“空姐吃的青春饭,做不了几年。还不太受人尊重,我前男友的妈妈就非常瞧不起我。我不想留在航空公司做后勤,浑浑噩噩一辈子就过去。后面,我想去进修,然后找一份对口的工作。”

  “南城和北城,坐地铁非常方便。我那时读得昏天黑地的,不像中文系好混,个个又多放荡不羁,玩的画样很多,动不动就举办什么活动,我有时去围观。”

  “不知道!”餐厅里现在都爱用梵乐,有一声没一声,恨不得把你从里到外洗涤一遍。食物是地道的,对着一个节食的人,胃口再好,也难以下咽。何熠风拿过餐巾,拭了拭嘴,端起香槟。

  简斐然还没忘记刚才的话题,“你是她的家教,对她了解的。画尘在学业上并不肯用心,我一直不知她到底喜欢什么。她经常逃课,有次差不多失踪两个月,几乎被退学。但她命好,有惊无险地毕业了。他们班,没几个记得她的,因为她出席次数太少。他们都传画尘并没有考上大学,顶多算是旁听生。她和我一样,读的是理科,中文系可是文科。好像是那么回事。不过任何事发生在画尘身上,不正常也正常,她是个幸运儿。说起来,她中学比较正常。我大学同学里,有一位是她小学时的同学,她说画尘小时候也是这样,她似乎······心理上有什么问题,隔一阵就要去北京看心理医生。举止行为很怪异,几天都不讲一句话。后来,她转学了·······”

  简斐然瞧着等于没动的盘碟,体贴地问道:“你不再吃点么?如果你觉得这家食物不可口,我们换另一家。”

  餐厅的领班也是大惊失色,这是开业以来遇到的最不可思议的事。大厨也被惊动了,惊惶地看着何熠风,谦虚地问对食物有什么不满意之处。

  餐厅经理出面,打了个对折,真挚地邀请何熠风下次不太累时,一定要再来用餐,他们会推荐最好的牛排和香槟。

  侍者送来大衣,不知怎么回事,衣袖处沾了一大块酱汁,非常显目。餐厅经理忙不迭地道歉,允诺赔上干洗费。

  “这怎么可以,你知这是什么牌子,登喜路的大衣,即使不算关税,价格也会吓死你。”简斐然圆睁双眼,不依不饶。

  他和她什么时候成了“我们”?何熠风咄咄看着简斐然。视力不错,就可以明明朗朗看出他非常的不愉快。

  酒店用的是中央空调,温度很高,进了门,就觉着燥热。林雪飞趴在电脑前看照片。他晚上去逛外滩,刚好看到一家特色书店转了转,拍了不少照片。听到开门声,他回过头,咦了一声,“这么早?”他看了下手表。

  林雪飞抓抓头,“有,多着呢!现在的书店,那就是高雅的会所,可以听歌,喝咖啡,还会供应茶点。我和这家老板聊了聊,他说卖书是方式,目的是吸引一群志同道合的人在一起。倘若有一天,这个世界变得让我们不那么喜爱,至少还有一个地方能够换来想要的宁静和舒适,丰富与简单。看一个城市的品位,就看书店在城市中的地位。这样一说,滨江确实需要一家别致的书店。”他笑着竖起大拇指,“你的创意,我佩服得五体投地。”

  台湾时光二手书店,俨然已是台湾一道特别的风景,很多游客慕名而来。一栋日式老房子伫立在狭小的街道中,米黄色的外观及深海蓝的窗框,屋檐下的绿色小招牌,有着想让人停下脚步一探究竟的好奇。

  资料不太厚,何熠风翻了翻,却没办法看下去。他拿起烟,去阳台。林雪飞不抽烟的,他不想让他吸二手烟。点燃一支,深吸了几口,烦燥的心情稍稍减轻了点。无由地,对简斐然有点生气。关于画尘的一些话,她可能并没有歪曲事实,可是他觉得刺耳。像是自己的什么宝贝,被一只脏手碰了,虽然人家并不是故意的。但是,他断定,简斐然和画尘算不上朋友。从一个朋友的口中,是不会说出那样一番话的,刻薄,尖锐,嘲讽。

  突然就很想听听画尘的声音,他拿出手机,翻出画尘的号码。响了很久,都没人接听。在他快要放弃时,一个气喘吁吁的声音冒了出来,背景是柴可夫斯基的《天鹅湖》。

  “哪来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上次她也说什么拉拉,这几年,看来是没有一个严师管着她,心都长野了。

  不等他说话,匆匆挂了。何熠风仿佛看到偌大的舞池中间,她双臂举起,踮着脚尖,一圈一圈,随着音乐旋转,腰间蓬蓬的纱裙,像花朵般绽放。

  他摸摸冻僵的鼻子,对着夜空,吐了口长气,笑了,眼睛很细很细。只要当他很高兴的时候,他大大的眼睛才会眯起一条线。

  举报第15章 风过之后(4)3662字2015.07.17 13:28第二天,两人又去画展转了下,然后紧锣密鼓看了几家书店。何熠风觉得失望,可能先前看了台湾的时光书店资料,一比较,这些书店根本称不上“特色”二字。古板的货架,板着脸的店员,唯一可以称赞的是书的种类齐全,但看书的人很少。就是新年这样的假期,也不例外。他沉思着,鸣盛书店不只是一个书店,还是鸣盛的一个宣传窗口。他准备和几家店老板深聊。下午,一个紧急电话,让他和林雪飞不得不急急赶到机场,坐最近的航班回滨江。周浩之的妻子今天凌晨去世了,周浩之经不起这样的打击,突然中风。

  来接机的是鸣盛的总经理,只是挂着头衔,偶尔来办公室坐坐。他是周浩之妻子的小弟弟。何熠风还是第一次见到他。

  周浩之的妻子,也是他的表妹,家在农村。因滨江师资力量优异,被周浩之父亲接来读中学。两人青梅竹马,情窦初开。工作之后,仍情比金坚。周浩之辞去公职和几个同学创建鸣盛,家人反对,只有她全力支持。同样,这份恋情,也不为两边的父母接受。《婚姻法》里严格规定不允许表兄妹结婚。周浩之默默跑去做了结扎手术,向天下告之,他们一辈子不要孩子,只要两人能在一起。周浩之的行为打动了很多人,包括婚姻办事处的人员,却伤透了周浩之爸妈的心。

  鸣盛创业以来,不算红红火火,却也是稳步前进。家中经济优裕,周浩之便让妻子辞职,只做他的贤内助。妻子性格内向,朋友不多,又不爱旅行、购物,时光多如流沙,怎么都数不尽。有天,她向周浩之提出领养一个孩子,她想做母亲。说话时,她眼中溢满泪水,像被大水冲散的浮萍。

  周浩之考虑了两天,同意了。两人去了北京,从一家福利院领养了一个不足周岁的男孩,悄悄带回了滨江。

  转瞬二十多年,男孩长成英俊的男人,赴法国某大学攻读传媒学硕士学位。周浩之妻子说到儿子,那是无比的自豪。没有任何人怀疑他不是她亲生的。她在床头柜上放了本厚厚的日历,每天数着还有多少日子儿子学成归国。她和周浩之打趣,你是外行出身,鸣盛才一直不温不火,等儿子回来,你瞧瞧专业人士的管理。

  初冬,周浩之在董事会上提了两项大的决议,一是他不再兼任鸣盛的总经理,由他的妻弟接任。二是鸣盛要来一位新的执行总监,负责一切业务工作。

  当天,周浩之妻子就接到弟弟的电话。姐姐和周浩之结婚这么多年,他还是习惯叫周浩之“表哥”。他不解表哥为什么这样安排,他对于报纸杂志一窍不通。妻子嗅到了一股异常,与其说周浩之对弟弟是照顾,不如说像是一种弥补。

  她没有去问周浩之,她让弟弟来上班,不要辜负表哥的心意。香港LHC然后,她安静地等着何熠风的到来。当她看到周浩之给予何熠风多大的权限时,她发火了。

  儿子说,你不是我的妈妈,我们没有一点血缘关系。我对鸣盛没有半点兴趣,我已经找到了真正属于我的家。

  周浩之当年结扎的壮举,滨江很多人都知。儿子是读大学时知道,于是,他尽力要出国留学。不然,他不知如何消化这个过程。读传媒学,本来是为接管鸣盛而准备的。到了法国后,他越来越讨厌传媒学。有天,他和同学去乡村游玩,在那儿认识了一个女孩,她家有一所葡萄酒制作学校。他迷上了葡萄酒制作的美妙过程,迷上法国乡村绮丽的风光,迷上那位笑起来很爽朗的女孩。他留了下来,做了一位酿酒工人。

  没有血缘的人怎么可以住在一个屋檐下?我不知亲生父母是谁,这已经很可怜了,现在好不容易找到幸福,你也要夺走?

  回国前,周浩之只拜托儿子一件事,如果妈妈打电话来,不要告诉她真相,她会接受不了的。等他找到一个合适的契机,他再和她讲。

  周浩之抱住她,温柔地抚住她的后背。没事,没事,你还有我,何总监来了之后,我时间就多出来了,你想去哪,我都陪着你。

  会议一结束,周浩之匆忙回滨江。到家是凌晨,屋内仍亮着灯,他不觉心中一暖。开门进屋,叫了几声,无人应。推开卧室门,妻子躺在床上,面目很纠结。摸摸身子,已经僵硬。

  天黑了,沿途暮色一层深过一层。夜色笼罩下的公路两旁亮起了灯,天色渐暗而灯光渐亮,何熠风一直盯着窗外,看着这种缓慢而又微妙的过渡。

  何熠风目送车走远,和林雪飞坐电梯去病房。在电梯口,遇到许言。许言疲惫不堪地点点头,说刚送晟华的华杨总经理走。

  来看望的人貌似是不少,两个护士怨声载道地把鲜花和果篮往走廊上搬。病人需要清静,需要清新的空气。这哪里看病人,而是害病人。

  何熠风站住,扭头看许言。发觉她脸色苍白,像是要晕眩,连忙扶住。“许主编,你快回家休息去吧!”

  几天不见,周浩之苍老憔悴,像老了十岁,两边的脸颊都瘦得凹下去了。他僵硬地歪倚在床上,双眼定定地。忽然,两行泪水默默地流了下来。

  “应该的。”何熠风拉把椅子坐在床边,尽力让自己自如点。“周董,请节哀顺便。于她而言,也许是种解脱。”

  许久,才听到周浩之像是自言自语:“我和她结婚时,我妈妈对我说,有一天我会后悔的。今天,我真的后悔了。婚姻里仅仅有爱是不够填满的,它需要我们对伦理的尊重,对现实的妥协,还需要双方家人的祝福。当初,我做得那么决绝,她已没有任何选择。如果不嫁我,她嫁给另一个男人,生一个孩子。现在,她是一个快乐的妈妈,而不是那么孤单单地躺在那里。”

  何熠风抽了张纸巾双手递上,沉吟了会,说道:“没有谁可以真正逼迫一个人,除非她心甘情愿被逼迫。”关于婚姻,他是门外人,没有资格点评。但他认为周浩之没有任何错,周夫人是自己走进死胡同。这二十多年,她的爱已经从周浩之身上挪离向儿子。现在她的离开,才是真正的决绝。

  周浩之用唯一能动弹的手拭去脸上的泪,平缓了心情,“邀请你来鸣盛,算是我未雨绸缪,不然,我这一倒,现在鸣盛该怎么办?”他拉住何熠风的手,“熠风,别在意外面的风言风语,鸣盛,就拜托你了。”

  其实,周浩之现在病倒,何熠风就少了一个鼎力支持者,想推行任何一项措施,都会很艰难。如果有一点庆幸,那就是周浩之神智是清明的。

  何熠风站起身,走到门口,回头。“周董,2月14日是个特别的日子,我想在那天发行《瞻》的首期样刊,鸣盛二十四小时书屋开张。你是董事长,请一定到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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