秒速时时彩开奖号码尚书:中国女仆咖啡厅究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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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各位妹妹,今天是我们女仆咖啡厅营业的最后一天,从明天开始正式停业。谢谢大家一路走来对我和女仆店的支持,万分不舍你们。”

  一条来自店长的消息在女仆员工群里发出,这家生存了五个月的女仆咖啡厅,在北京的秋天毫无预兆地宣布了它的倒闭。几乎所有的女仆都在群里表示万分震惊,就像是被开了一个愚人节的玩笑。

  但事实上,所有人心里都清楚女仆店一直以来的经营状况,只是没有想到这一天会来得如此突然。

  工人们开始稀稀落落地对店面的装潢进行拆除,店内那颗巨大的粉色樱花树也被搬了出来。在店前那条连接着居民区与大马路的狭窄小巷中,一位老妇人拉着她刚从附近小学放学的孙子经过,停下脚步看了看,面露轻蔑的表情,又夹杂着些难以描述的快意。

  “这家不三不四的店终于关门了”,老妇人的一句自言自语,与被拆除的店牌摔碎在地上的声音一起融进巷子的秋风中。

  可是她不知道,和店牌一起碎掉的,却是一群人的梦。只不过这个梦碎得太轻了,轻到没有任何人知道。

  想要弄清楚女仆咖啡厅究竟是一种怎样的存在,这是我选择应聘女仆的初衷。而在来之前,我对它的了解仅停留在几篇负面的新闻评论,以及无数的暧昧想象中。

  那时我在广州读人类学,一门从诞生以来就在探索世界的学科。第一节课上,老师对我们说,“你们每个人都是冒险家。”或许是秉承着这种冒险精神,我索性搜索了一家离学校稍近的女仆咖啡厅A店,决定去应聘女仆。

  A店在一个并不起眼的写字楼中。即使是开着导航,我也花了很多时间找到它。而前来为我开门的,便是我认识的第一位女仆,阿玫。

  我曾想象过很多次我会见到的女仆是什么样子——年轻貌美的少女,身着黑色的布制连衣短裙配以白色蕾丝勾边的小围裙,妆容甜美。但阿玫却不是。她看上去并不年轻,体型偏胖,没有化妆,随意扎起的头发有些凌乱。初春的广州还有些凉,她套着一件自己的薄外套,几乎快要遮住里面的女仆装。

  阿玫只是简单地和我聊了聊,便和我定下了来上班的时间。抱着半疑半惑的态度,我开始了在A店兼职的日子。很久之后阿玫才告诉我,我是唯一一个没有面试就招进来的女仆,只因她见我第一眼时就觉得很喜欢。

  店里的女仆需要负责两种工作,做厨房与做店面;顾名思义,前者是简食烹饪和饮料制作,后者是接待客人。而新来的女仆,需要在第一个月的实习期里跟随店里有经验的女仆学习。阿玫便是带我的那一个人。

  阿玫是店里唯一一位全职女仆,算是店里的“女仆长”,几乎每天都在。而其他兼职女仆和我一样,每周只需来店里两天或三天。

  A店的经营状况并不好,特别是在工作日,有时候一天也只有几位客人。阿玫常常拉着我聊天,她总是叫我“夏溪”——那个当初我在面试表上写下的昵称,正如我也从未知道过她的真名,只是唤她阿玫。

  阿玫告诉我她已经26岁了。“夏溪,”店里没人的时候,阿玫总爱和我讲她与这个女仆店的故事:“十年前,我才只有16岁呢。那时这里刚刚开业,我经常来和大家一起玩。我和身边的同学总是聊不到一块,但是来这里却能找到很多知音。后来我去了其他城市读大学,又辗转了几年,再回来广州时,惊喜地发现它还在开着。当时我觉得就像是命中注定的一样,于是毫不犹豫地来应聘了女仆,一直做到现在。”阿玫每次讲这个的时候,眼睛里总像是有光。

  我那时不懂阿玫所谓的“知音”是什么,也不懂女仆咖啡厅对于阿玫来说究竟意味着什么,但我却能感受到她强烈的爱。然而,也恰恰因为这样,我却开始隐隐担忧起来——我不得不承认,虽然天气还未转暖时,阿玫一直穿着身上那件薄衫,未曾完全露出过她身上的女仆装,但阿玫的年龄、体型以及并不精致的长相,给我留下的最初印象便是,这个人的外形与女仆装并不搭边。

  于是我开始莫名地害怕,害怕阿玫为来店的客人开门时,客人会因她打破了自己心中对女仆形象的想象而露出惊讶的眼神,就像我第一次见到她那样。我害怕这样的眼神,以及这个世界粗鲁无礼的那一面会伤害到她,伤害到那个她从16岁开始孕育的梦。

  但我想错了,彻彻底底地错了。在这间不足70平米的小房间里,阿玫的梦得到了最好的保护。

  阿玫是店里最受欢迎的女仆。很多客人认识她,也会经常来店里找她玩。他们会给阿玫带一些小点心或者小礼物,会主动帮她收拾桌子,会在打烊前帮她关好店里的窗户……他们喜欢吃阿玫做的食物,也喜欢与她聊天和玩游戏。

  阿玫也一直在教我做简餐,可我总是学得不好,很多次想要放弃。阿玫跟我讲了一个故事:“我还记得我实习期刚结束那天,第一次独自为客人做饭。他点了一份炒饭,我特别紧张,一边做一边跟他说,我做的饭可能会很难吃。结果他说,放心做就是了,再难吃我也会吃完的。”说到这里,阿玫笑了出来,随即又很认真地看着我,说,“夏溪,你要记住,你在这里最不需要害怕的便是犯错,因为所有人都会包容你的错误。”阿玫的神情,几乎要让我毫无理由地就相信她所说的一切,而之后我多次感受到的来自客人的照顾与尊重,也使我越来越认同阿玫的话。

  我在广州的女仆店工作了三个月,之后又去了成都的一家女仆店工作一个月,再之后到了北京……我曾有过各种各样的想象,也猜到所谓的“女仆咖啡厅”可能并非是真正意义上的咖啡厅。但我猜中了开头,却没有猜中结尾。

  女仆咖啡厅这个创意,最早来源于一些日本动漫或游戏中出现的女仆形象。日本的女仆咖啡厅,通过将客人进店进行的餐饮消费包装为“女仆-主人”的角色扮演,赚取高额的收益。

  而当女仆咖啡厅从日本流传到中国之后,却发生了巨大的改变:它被默认为“二次元”文化爱好者的聚集地。

  “二次元”这个概念简单来说,就是动画、漫画、游戏的总称,而前来女仆咖啡厅的人,都是有着共同爱好和共同话题的二次元爱好者。目前,全国各地已有十余家女仆咖啡厅,虽然是不同的人所开,但它作为线下聚集地的意义,都已成为二次元圈内的共识。

  “这个世界对我们太不友好了,”阿玫说:“我们喜欢看动漫,就被说成幼稚;我们认同其中的世界观,就被认为喜欢不切实际的幻想;我们沉迷与追捧这些东西,就被称为变态。最重要的是,你难以和身边的人谈论这些东西,他们一点儿也不懂。直到我发现了这里……”阿玫顿了顿,又说:“以前我要找那些能够相互理解的人,都只能去一些动漫主题的网络社区,在网上和他们一起聊天、追番、吐槽,但我没想到现实中竟然也有一个这样的地方……夏溪你知道吗,这种感觉,就好像一直悬在空中飘着飘着的我突然有了一个归宿。”

  阿玫却反问我:“所以你还没有明白,为什么江下要把店开在这样难找的地方吗?”

  江下是A店的店长,三十多岁,不高,有些胖,人很温和,总爱笑。阿玫说,“如果你不是我们‘圈内人’,你可能根本没有听说过‘女仆咖啡厅’,又怎么会去搜索它的位置,再花这么大功夫去找到它呢?”

  在那之前我常常疑惑,为什么江下要选择这样一个严重影响了客流量的选址,直到阿玫亲口告诉我:“江下的初衷本来就不是为了赚钱,如果是为了赚钱,他早就把店开到热闹的大街上去了。他只是希望,能有这样一个地方把大家聚在一起。很多时候,江下都在亏本。”

  我能感受到A店的收益并不好,却没有想到已经到了亏本的地步。阿玫解释道:“‘二次元’这个词语已经快要烂大街了,可是真心喜欢二次元的又有多少呢?太少了,真的太少了。日本的女仆会在街上随意地拉客人进店,但我们却只欢迎最真心的人——而需要为此付出的代价,便是放弃营业收益。”

  “我觉得江下是一个特别了不起的人。”阿玫说:“我们总被别人说,清醒一点吧,别沉迷在虚拟世界中了,能不能好好地面对现实。可是什么是现实呢?丢掉自己喜欢的东西就叫面对现实了吗?我们很多时候被迫妥协了,可是江下没有。他不仅没有妥协,还给了我们一个可以不用妥协的地方。他才是真正把梦变成了现实呀。”阿玫脸上的笑容,灿烂得让人觉得她就是16岁的少女。

  后来我到了成都的B店、北京的C店,都发现它们的处境相同:选址隐蔽,持续亏本,但拒绝商业化改造。我去C店应聘女仆的那一天,和店长心姐聊了很久很久,聊这个店,聊店里的人,聊她的初衷,也聊她的担忧。很久之后我才知道,那时C店每月的亏损额已经达到五万了。那天我走时,心姐握着我的手说:“我只是想给大家提供一个任何时候都可以回来的地方,仅此而已。可是还能撑多久,我真的不知道。”

  我在三家女仆咖啡厅做过兼职,平均时薪不超过8块钱,常常一整天也只有不到70块。而再扣除掉三餐和路费,几乎所剩无几。

  阿玫说:“我来这里好些年,从来没有见过哪一位女仆是为了赚钱而来。”我也与不少女仆聊过,发现她们来这里都是因为对二次元的热爱和对志同道合的朋友的渴求。

  而除了女仆之外,来店的客人与其说是在消费,也不如说是在和店长与女仆共同维持这方天地的存在。

  小邪是A店的常客之一,二十来岁,身材清瘦。他几乎每天晚上6点左右都会来,然后让当班的女仆帮他随机点餐。他总笑着说:“记得给我多点一些,不然江下快要亏不起了。秒速时时彩开奖号码”然后坐在角落里的江下就会不紧不慢地回一句:“你真贴心。”

  我曾问小邪为什么天天都来,他说:“公司没人知道我喜欢二次元。他们对这些东西抱有太深的误解,如果我说我是,他们大概会立马脑补出我抱着印有动漫美少女比基尼照的抱枕睡觉的画面。可是,我每天穿着西装坐在公司,对自己喜欢的东西一字不说,小心翼翼地克制着任何可能不小心流露出的情感,简直要闷到窒息。要是下班后再不来这里见大家,估计会死吧?”

  想起阿玫曾经对我说,“虽然我没有一份能拿得出手的工资,但我有这个世界上最好的客人。”其实无论是对于女仆、客人还是店长来说,在这方天地中的所有人,又都何尝不是遇到了对彼此来说最好的人呢?

  在现实中,所有人都必须长大,需要带着社会的嘴脸生活,说着违心的话语,忍住委屈,面对艰难的生活。但是唯独在女仆咖啡厅中不用。在这里,你丢掉你的真实姓名,给自己一个新的名字,也给自己一处新的喘息。在这里,你没有衰老,没有恐惧,没有厌恶,没有绝望。你穿上女仆装,所有人都活在16岁的童话中。

  阿玫说,“我真喜欢这里。”我说,“那就永远待在这里。”阿玫沉默一阵,说,“夏溪,我总在想,这样的日子,不知道还会剩多久呢。”我一时语塞,不知如何作答。

  “广州终于开始热起来了呢。”阿玫站起身来,脱下身上的薄外套,第一次露出身上的女仆装。她对我笑了笑,转身走进厨房开始工作起来。

  我至今仍记得那个笑容。因为那一瞬间我觉得,任何一个所谓的年轻貌美的女孩子穿上女仆装,也美不及阿玫的万分之一。

  后来我到北京读研,又去了离学校较近的一家C店兼职女仆。而在C店,我却遇到了在店长、女仆和客人之外的特殊成员——厨师黄叔。店长心姐说,她希望能提供更专业一点的食物,所以单独招了厨师,顺便也给店里的女仆包一顿午餐。

  黄叔并不是二次元文化的爱好者,他甚至在来店里工作之前对这些东西一无所知。我问起黄叔为什么来这里,他说,一时没找到工作,刚好看到招聘启事,就稀里糊涂地来了。

  “是啊,”黄叔说:“当时其实挺沮丧的,因为之前那些一起学厨艺的同学都去了大酒店,发展得一个比一个好,我却去了这么个奇怪的小店,还没什么生意。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在这里待了一段时间,却觉得也挺好的。”

  店里的所有人都不用真名,而是用各种各样的昵称,关于这一点黄叔也经常向我抱怨:“你们起的名字也太复杂了吧,我根本记不住。”

  我很喜欢和黄叔聊天。店里客人少时,我就去厨房找他。可能是我的名字对他来说有些“复杂”,他想不起来时就索性不叫了,但他总是给我拿水果,或者一些小零食,笑着说:“随便吃,不用在意,我们这里是家庭式的管理方式,大家都特别随意。”

  有一次聊起店里的生意,他说,“客人真的太少了,店里每天都在亏。我给你们心姐提了好多建议,她都不采纳。你看,店面租金这么贵,晚上7点就关门了,多浪费啊。我跟心姐说,晚上7点那些女仆走了后,就把店里改成清酒吧,好歹资金可以周转一下,结果她直接拒绝了。”

  没想到黄叔反应很激烈,说:“对对对,她原话就是这么说的。看来她终于遇到了一个理解她的人啊。”我笑出声来。

  心姐在群里发了停业通知的那一天晚上,所有女仆都赶回了店里,最后一次一起吃饭。黄叔做了好些菜,整桌却没有一个人动筷子。

  黄叔挤出一个笑容说:“平日中午我做好菜,你们是争着抢着吃完,今天倒是矜持起来了。”

  是的,谁都知道,家不在了。这座大家小心翼翼地对待着、倾注了所有的希望与幻想来打造的玻璃城堡,终究就要坍塌了。大家都默不出声,就好像再有一点点的声音,都会打破这个最后的梦。

  黄叔从厨房的后门走出去,我也跟了过去。他看见了我,点了一支烟,沉默一阵说:“其实你心姐是最不愿意这事发生的,她应该比谁都伤心。”

  黄叔说:“不知道,先回老家吧,或许之后去几家酒店找找工作。”顿了顿,他又说:“其实我觉得我比那些去大酒店工作的同学幸运多了,他们可能在后厨做了一辈子的饭,也不会有哪一次像我一样,每天和你们坐在一起,看你们抢菜吃,和你们边聊边不停地笑……”

  秋天的北京天黑得很早,在小巷的夜色中,我已经看不清黄叔的表情,只有他手里烟头的小星火在微微颤抖。不知道是因为他的手,还是因为北京的秋风。

  “我在这里真的很开心,能遇到心姐,还有你们这群闹腾的丫头。”黄叔继续说道,“可是呢,这段生活还是要结束了啊。”

  我没有再说话。黄叔也没有再说话,只是默默抽烟。良久后,他灭掉烟头,又抽出一根烟来。我说,“黄叔,别抽了,我们进去吃饭吧。”他笑了笑,说:“你先去吧,我一会儿就来。外面凉,你小心感冒。”

  “夏溪啊,”身后的黄叔突然叫了我一声。我转过头去看着他。他点燃了手里的第二根烟,说:“我好不容易记住了你们所有人的名字呢。”

  其实在C店停业之前,成都那边就在不断传来女仆咖啡厅倒闭的消息。而这时,离我离开广州A店,已经快三年了。我犹豫了一阵,还是鼓起勇气拿出手机搜索了A店的名字。点开的网页上,它的店名旁边赫然写着“已停业”三个字。

  在这个充斥着商业化和利益化的时代,即使是拼尽了全部力量去抵抗,也终究逃不过这巨大潮水的摧毁吗?

  那阿玫去哪里了呢?会不会在停业的那一天,所有的女仆也聚在一起,听阿玫最后一次讲她的故事:“十年前,我才只有16岁呢。那时这里刚刚开业……”

  女仆咖啡厅对于他们来说,是一个世界尚存一隅温存之地的梦。梦碎之后,大家又再一次被推向现实的风口浪尖,无处可逃。

  C店的拆除工作逐渐进入尾声,而北京也迎来了它的深秋。人们依旧过着往日重复不变的生活,就连那位每日经过这里去接小孙子放学的老妇人,也不再记起旁边曾有过一家让她皱过眉头的咖啡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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